邱婉心中微动。特意从江南移来的老梅……看来皇浦崇光对此地,并非只是临时落脚,而是用了些心思的。他会在批阅文书后来此静立……这透露了两个信息:第一,他在此地并非全然休闲,很可能也在处理某些重要事务;第二,他内心或许也有不为人知的、需要借景抒怀或冷静思绪的时刻。
这是一个侧面了解他的机会。
“殿下……每日都很忙吗?”她状似无意地问道,目光依旧流连在梅花上。
“嗯,可忙了。”碧痕没什么心机,见邱婉态度温和,也愿意多说几句,“经常有信使匆匆来去,秦川大人和陈戟他们也总是出入。殿下常在书房,一待就是大半天,有时夜里书房的灯也亮着。青黛姐姐说,殿下肩负重任,让我们务必小心伺候,不可打扰。”
信使匆匆,书房长明……果然是在处理要事。肩负重任?是指皇子身份的责任,还是……他此番北行的特殊使命?
“殿下对下人……严厉吗?”邱婉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孤女”的小心翼翼。
“殿下?”碧痕想了想,摇摇头,“殿下不怎么说话,看着……有点怕人。但从不无故责罚我们。那次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花瓶,吓得要死,殿下只是看了一眼,说了句‘下次小心’,就让青黛姐姐收拾了,没罚我。秦川大人倒是更严肃些……”
不苛待下人,情绪内敛,御下有一定之规。这与邱婉对皇浦崇光的初步判断相符。
两人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沿着小径缓缓前行。转过一丛茂密的蜡梅,前方小径旁,设着一张简单的石桌和两个石凳。此刻,石桌旁,竟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们,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未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绾着发。他正微微仰头,看着一株姿态奇崛、一半覆雪、一半绽蕊的老白梅,似乎出了神。阳光穿过梅枝,在他肩头洒下斑驳的光影。
是皇浦崇光。
邱婉脚步下意识地一顿。碧痕也看到了,立刻噤声,有些无措地看向邱婉。
皇浦崇光似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目光落在被碧痕搀扶着、裹在浅紫色斗篷里、脸色依旧苍白却因走动和冷空气而泛起些许淡粉的邱婉身上。
四目相对。园中一片寂静,只有风过梅梢的细微沙沙声,和冰雪融化的滴水声。
“民女参见殿下。”邱婉回过神来,连忙想要屈膝行礼,动作却因虚弱而有些踉跄。
“免了。”皇浦崇光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听不出情绪。他目光在她身上那套合体的浅紫色冬装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脸,“能下地走动了?看来徐先生的针法确有奇效。”
“是,多亏殿下恩典,徐先生妙手。”邱婉站稳身子,低眉顺目地回道,“民女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故出来走走,不想扰了殿下清静,还请殿下恕罪。”
“无妨。这园子本就是让人散心的。”皇浦崇光淡淡道,走到石桌旁,随意地在一张石凳上坐下,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脸上,仿佛在评估她气色的变化,“既觉得松快,便坐下歇歇。刚能走动,不宜久站。”
他指了指另一张石凳。
邱婉微微一怔。他这是在……邀她同坐?虽然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但在这尊卑分明的时代,尤其是面对他这样的身份,这已算是一种难得的“平易近人”了。
“谢殿下。”她没有推辞,在碧痕的搀扶下,慢慢走到石凳边,小心地坐下。石凳冰凉,但铺着柔软的锦垫,显然是常有人坐的。碧痕则乖巧地退到了一丈开外,垂手侍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冰冷的石桌。桌上除了飘落的几瓣梅花和未化的零星雪粒,空无一物。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邱婉垂着眼,能感觉到皇浦崇光的目光并未移开。她在快速思考,他留她坐下,是想说什么?还是仅仅因为……此刻无事,而她恰好出现?
“身上的伤,还痛得厉害吗?”皇浦崇光忽然问道,打破了沉默。
“回殿下,行针时痛极,过后便好了许多。如今只是隐隐作痛,乏力些,比之前已是好了太多。”邱婉如实回答,声音轻柔。
“幽冥蚀骨指,混合地脉阴煞,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你能忍得那般痛楚,心志倒是不弱。”皇浦崇光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
“蝼蚁尚且贪生,民女……只是想活着。”邱婉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澈中带着一丝坚韧,“况且,大仇未报,亲族血债未偿,民女……不敢死,也不能死。”
她再次提及“仇恨”,既是试探他的态度,也是在强化自己“苦主”和“潜在复仇者”的身份,增加自己在他眼中的“价值”和“可控性”——一个有明确目标、且目标可能与他的利益有交集的人,总比一个心思莫测、来历完全成谜的人,让人稍微放心一些。
皇浦崇光眸光微动,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接“报仇”的话头,反而问道:“你对幽冥宗,了解多少?”
终于切入正题了。邱婉心念电转,迅速斟酌着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