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下)血色重逢
火光跳跃,在影子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惯常冷硬、仿佛岩石雕琢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失血过多的灰败与濒死的沉寂。紧闭的眼睫在颧骨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发白,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随着极其微弱的呼吸,缓慢地起伏,每一次起伏,都似乎耗尽了这具躯体最后的气力。
影子!真的是他!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复杂情绪——庆幸、揪心、愤怒、后怕……如同冰锥与火焰,同时狠狠凿进邱婉的心口,让她几乎站立不稳,手中的火折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幽冥宗的祭坛旁!是追踪她而来,误入此地?还是……他也被幽冥宗的人抓住了?看他身上的伤口和血迹,显然经历过惨烈的搏杀!
没有时间犹豫!必须立刻带他离开!此地绝非善地,血腥气、邪异的气息,以及这诡异的祭坛,无不昭示着极度的危险。更重要的是,碧痕随时可能返回凉亭,一旦发现她失踪,整个别院都会惊动!
邱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快速走到影子身边蹲下,伸手探向他的颈侧。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但还活着!她迅速检查他胸前的伤口,伤口很深,靠近心脉,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带有剧毒,而且没有得到及时有效的处理,只是胡乱用撕下的衣襟包扎止血,此刻仍在缓慢渗血。
必须立刻进行急救!但此地无医无药,甚至连干净的水都没有!
邱婉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洞窟,落在不远处的地下暗河上。水是流动的,或许相对干净。她一咬牙,撕下自己内衬较为干净的一片衣角,冲到河边浸湿,又快速返回,小心翼翼地解开影子伤口上那早已被血污浸透的布条。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更加触目惊心。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周围一片乌黑肿胀,散发着淡淡的腥臭。邱婉忍住作呕的感觉,用湿布条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脓液,动作尽量轻柔,以免造成二次伤害。清理过程中,她注意到伤口深处似乎嵌着什么东西,在火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泽。
是暗器?她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探入伤口边缘,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她咬紧牙关,猛地一用力,将那物事拔了出来!
那是一枚约莫寸许长、通体乌黑、形状如同缩小版鬼爪的奇异暗器!爪尖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正是这东西,卡在影子的肋骨之间,不断释放着毒素!
邱婉将毒爪扔到一边,顾不上擦拭额头的冷汗,再次用湿布条蘸着冰冷的河水,反复冲洗伤口内部,尽可能地将毒血和污物挤出。每一下挤压,昏迷中的影子都会发出极其轻微的、痛苦的低吟,身体微微痉挛。
冲洗了数十次,直到流出的血色转为暗红,不再那么乌黑,邱婉才停下。她撕下自己另一只袖子的干净内衬,重新为影子包扎好伤口,用力扎紧,暂时止住流血。然后,她将自己最后一点徐济舟所给的淡青色药液,全部滴入影子口中,希望能暂时吊住他一线生机。
做完这一切,邱婉已是大汗淋漓,浑身脱力。但危机远未解除。如何将重伤昏迷的影子带出这地下洞窟,避开别院守卫,回到安全的地方?
她目光再次落在影子的夜行衣上,忽然注意到,他腰间似乎鼓鼓囊囊,塞着什么东西。她伸手一摸,触手冰凉坚硬,像是一个扁平的铁盒。她抽出铁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样她熟悉的东西——几瓶她惯常用的金疮药和解毒丹(显然是影子随身携带备用的),一小卷银票,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略显粗糙的牛皮纸。
她展开牛皮纸,就着火光一看,心脏猛地一跳!那是一张手绘的、极其简略的地图,标注的正是“听雪别院”及其周边地形!地图上,用朱砂点出了一个位置,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西井。而“西井”的位置,正对应着她进入的这口西跨院枯井!地图另一侧,还画着几条曲折的线条,似乎代表着地下的通道,其中一条,隐隐指向别院外的某个方向——镇外的乱葬岗!
影子不是误入!他是特意寻来的!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查到了这处隐秘入口,甚至可能对地下通道有所了解!他怀里这张地图,就是证据!他潜入这里,是为了找她?还是……另有所图?
但无论如何,这张地图,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邱婉精神一振,仔细研究地图。地图画得潦草,但关键信息清晰:从这祭坛洞窟,沿着暗河向上游方向(与地下水流方向相反)行走约百丈,有一处被标注了“岔口,左通外”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一条岔路,可以通往别院之外!
必须立刻行动!碧痕随时会回去,一旦惊动皇浦崇光,以他对此地(尤其是这隐藏的幽冥宗祭坛)的重视程度,必然会彻底搜查,到时她和影子插翅难飞!
邱婉将地图和药品重新塞回影子怀中,又将那枚诡异的幽冥鬼爪毒镖小心地用布包好,收入自己袖中——这是重要的证据。然后,她蹲下身,尝试将影子扶起。
影子的体重对于此刻同样虚弱的邱婉而言,如同山岳。她拼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试图将他搀扶起来。但影子完全昏迷,身体沉重,她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反而牵动了自己的伤势,咳出一口血沫。
不行!这样根本走不了!更别说还要在黑暗崎岖的地下甬道中行走百丈!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心头。难道好不容易找到影子,却要一同葬身在这邪异的祭坛旁?
不!绝不!
邱婉的目光再次落向那缓缓流淌的暗河。水不深,仅到小腿,水流平缓。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心头。
她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又费力地将影子身上那件浸满血污、却相对厚实的夜行衣外袍剥下。然后,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将影子沉重的身躯拖到暗河边,将他小心地挪到那件铺开的夜行衣上。接着,她用斗篷和剩下的布条,将影子的身体牢牢地固定在夜行衣上,做了一个简易的“拖曳筏”。
做完这些,她已经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但她知道,此刻倒下,就是死路一条。她再次含了一小口徐济舟的药液(瓶中已空),强行提振精神,又将一颗解毒丹塞进自己口中嚼碎咽下,希望能暂时压制伤势和疲惫。
然后,她抓住固定“拖曳筏”的布条一端,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冰冷刺骨的暗河之中。
河水瞬间浸透了她的鞋袜裤腿,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丝。她不敢停留,咬紧牙关,逆着水流,拖着沉重的“拖曳筏”,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游行进。
脚下是滑腻的河床石头,水流的阻力,身后影子的重量,以及自身严重的伤势和虚弱,让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跋涉。黑暗无边,只有手中那摇摇欲坠的火折,提供着微弱的光芒,照亮前方不过数尺的河道。水声潺潺,在空旷的地下洞窟中回响,掩盖了她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声音。
她不敢去想前方是否有危险,不敢去想碧痕是否已发现她失踪,不敢去想皇浦崇光会如何反应。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前走,沿着地图标示的方向,走到那个“岔口”,离开这里!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无比漫长。冰冷与剧痛交替折磨着她的身体,汗水混着河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和衣衫。火折的光芒越来越微弱,最终,“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无尽的黑暗瞬间将她吞噬。
邱婉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冰冷的河水呛入鼻腔,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