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上）密室惊变
听雪别院，西跨院。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北地冬日的夜晚来得又急又沉。白日里尚算和煦的风，此刻已带上了刺骨的尖啸，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着斑驳的窗棂和檐下昏黄的风灯，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皇浦崇光负手立于西跨院那扇虚掩的黑色木门前，玄色貂裘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只有衣摆处繁复的暗金云纹，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偶尔流转过一抹冰冷的光泽。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俊美的脸孔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中，显得异常沉静，甚至有些……过于沉静。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正微微眯起，盯着那扇门，眸底深处，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秦川垂手肃立在他身后半步，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按刀而立，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硬如铁。只是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微微低垂，避开了前方那道无形的、却仿佛能刺穿一切的目光，紧抿的嘴角，泄露出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
两人就这么静立着，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雪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规律而单调的巡逻脚步声，愈发衬托出此地的死寂与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有一炷香的时间。皇浦崇光缓缓抬起手，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推在了那扇虚掩的、布满灰尘的木门上。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呻吟，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晰。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某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随着门扉的开启，扑面而来。
皇浦崇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一寸寸扫过院内荒芜破败的景象——过膝的荒草，倾倒的水桶，紧闭的门窗，蛛网密布的屋檐……一切都与情报中所述，与平日仆役口中“久无人居、荒废多年”的描述，一般无二。
但，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院子角落，那口青石砌成的、轱辘完好的老井上。井口黑洞洞的，仿佛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
秦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这口井，”皇浦崇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的低沉，清晰地传入秦川耳中，“上次彻底清查，是什么时候？”
秦川立刻躬身，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回殿下，自三年前购下此别院，翻修改建后，西跨院因位置偏僻，屋舍老旧，便一直封存，未曾启用。院中水井，亦早已干涸废弃，仆役从无使用，也未曾特意清查。”
回答得滴水不漏，符合常理，也与他之前报备的情况一致。
皇浦崇光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他迈步，踏入了荒草丛生的院落。鹿皮靴踩在积雪与枯草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没有走向正房或厢房，而是径直朝着那口老井走去。
秦川紧随其后，脚步沉稳，目光却始终低垂，落在前方那道挺拔背影的脚下，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他全心关注的东西。
走到井边，皇浦崇光停下脚步，俯身，看向幽深的井口。井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只有井壁潮湿的青苔和滑腻的水渍，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并无任何异常。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生着青苔的井沿。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指尖下，井沿内侧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小片青苔的痕迹，似乎……与周围有些不同。不是被清理过，而是……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蹭刮过，留下了几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新鲜的刮痕。痕迹很新，绝不会超过一日。
皇浦崇光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他缓缓直起身，没有再看那井，而是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了秦川脸上。
“秦川，”他唤了一声，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今日午后，可有人来过此处？”
秦川心头猛地一沉。他知道，殿下定然是发现了什么。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午后西跨院方向的细微动静，以及后来……凉亭中碧痕的禀报。但他面上神色不变，沉声道：“回殿下，今日午后，除固定巡逻的侍卫，并无闲杂人等靠近西跨院。末将也未曾接到任何异常禀报。”
他说的是实话。至少，在他“知道”的范围内，是实话。
皇浦崇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冷硬的外表，直视他内心最深处。秦川背脊挺得笔直，坦然承受着这目光的审视，手心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是吗。”皇浦崇光不置可否地吐出两个字，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口老井，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下去看看。”
秦川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抱拳：“是！”
他解下腰间佩刀，递给身后一名同样玄衣劲装、神色冷肃的亲卫，又迅速脱下碍事的外袍，只着单薄劲装。然后，他走到井边，双手抓住冰冷的井绳，试了试力道，对那名亲卫一点头。亲卫会意，上前帮忙稳住轱辘。
秦川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替，敏捷地顺着井绳，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滑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井口，只有绳索摩擦轱辘的“吱呀”声，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皇浦崇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沉静地看着幽深的井口，仿佛能穿透那无边的黑暗，看到井底的情形。风雪卷起他玄色貂裘的衣角，他恍若未觉。周围的空气，却仿佛随着秦川的下井，而变得更加凝重、冰冷。
时间一点点流逝。井下的秦川毫无声息，唯有绳索偶尔的晃动，显示着他仍在下降、探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井绳猛地一震！紧接着，井下传来秦川压抑着震惊、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低沉喝声：“殿下！井下有密道！”
皇浦崇光瞳孔骤然收缩！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听到秦川亲口证实，一股冰冷的怒意与凛冽的杀机，还是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的别院之下，竟然真的隐藏着他不知道的密道！就在这“荒废多年”、“无人问津”的西跨院枯井之中！
是谁？何时所建？目的何在？与幽冥宗……是否有关？
无数念头如同闪电般掠过脑海。但他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更冷了几分：“情况如何？密道通向何处？”
井下沉默了片刻，才传来秦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密道……通向一处地下洞窟。洞窟内……有一处……祭坛。看痕迹……是幽冥宗的邪祭之地！而且……似乎近期还有人使用过！地上有血迹，和……打斗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