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邱莹莹做出慌乱想要起身行礼的样子,却又因“衣衫不整”而迟疑,脸上飞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一半是水温熏蒸,一半是刻意为之),声音也带上了窘迫,“不知公子驾临,小女子失礼了……”
“无妨,是我唐突了。”苑星河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起身,自己执起小几上仆妇早已备好的茶壶,倒了两杯清茶,“这暖阁建成后,我也难得有空来享受。今日见天气尚好,便过来泡泡,不想苏姑娘也在。既撞见了,便一起喝杯茶吧。这‘雪顶寒翠’用温泉水冲泡,别有一番风味。”
他说得自然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偶遇。但邱莹莹心中雪亮,这绝非巧合。他是特意来的。在她踏入温泉暖阁后不久,他便“恰好”出现。是监视?是观察?还是……另有目的?
“多谢公子。”邱莹莹不敢推辞,只得就着池边,小心地接过他递到池边的茶杯。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指尖的温度竟比温泉水还要温热几分。她垂下眼,小口啜饮。茶水温热清冽,带着雪山顶特有的寒香,与硫磺泉的气息奇异地融合,确实别具一格。
“方才见姑娘仰头看那天窗,可是觉得气闷?”苑星河也喝了一口茶,状似无意地问道。
邱莹莹心中凛然。他看到了!虽然她动作极其隐蔽,但他还是注意到了!
“是有些,”她顺着他的话,脸上露出赧然,“这暖阁温暖舒适,只是水汽氤氲,看久了有些眩晕。见那天窗透光,便多看了两眼,让公子见笑了。”
“原来如此。”苑星河微微颔首,目光也转向那几扇天窗,“那几扇窗子,开的位置是请巧匠精心计算过的,既能透气采光,又不会让寒气灌入,也防着有些不懂事的小东西误闯进来。”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譬如我那只不省心的海东青,就曾试图从那里钻进来,抓伤了一个伺候的仆役。所以后来,便在窗外加了层极细的银丝网,虽不明显,却也稳妥。”
海东青……银丝网……他再次提起了那只鹰,并将天窗的“特殊”归因于此。是解释,还是又一次隐晦的提醒——别院中的一草一木,一窗一棂,皆在他的掌控与设计之中,莫要试图攀爬或窥探?
“公子思虑周全。”邱莹莹低声应道,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温泉水的热度,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温泉水汩汩流动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苏姑娘,”苑星河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邱莹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我观姑娘言行举止,温婉知礼,更难得眉宇间有一股寻常女子少见的沉静之气。不知姑娘南边的家中,是做何营生?令尊想必也是位雅达之士。”
又来了。对她身份的探究。这一次,更加直接。
邱莹莹心中急转,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哀伤与追忆:“家父……早年曾中过秀才,后在县衙做过几年书吏,为人耿直,不善钻营,后来便辞了官职,在家中以教书和经营几亩薄田为生,也收藏些古籍字画自娱。家中虽不富裕,但父母慈爱,兄长友爱,倒也安乐。只是天有不测……”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书香门第,耕读传家,最是清贵。”苑星河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难怪姑娘气质不俗。令尊辞官归隐,寄情山水典籍,倒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骨。不知令尊平日,都喜好收藏哪方面的古籍?或许,我这别院中,也有几卷残本,可赠与姑娘,略慰思亲之情。”
话题从她的家世,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她父亲的“收藏喜好”。是随口一问,还是意有所指?
邱莹莹谨慎答道:“家父兴趣庞杂,经史子集,方志杂谈,皆有涉猎。尤其……对前朝典章制度、各地风物传奇,颇为留心。小女子幼时,常听父亲讲些前朝旧事、边塞传说……”她将父亲的“兴趣”引向安全宽泛的领域,同时也暗合了苑星河给她那些北地志略的“用意”。
“哦?前朝典章,边塞传说……”苑星河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芒,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茶杯,“这倒是巧了。我平日行商各地,也喜搜集些故纸堆里的奇闻轶事,尤其对前朝一些……湮没无闻的秘辛,颇感兴趣。令尊既是此道中人,想必家中藏书颇丰,不知可曾收藏过关于……‘幽云十六州’旧事的杂记?或是前朝‘镇北司’的只言片语?”
幽云十六州!镇北司!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在邱莹莹耳边炸响!她的心脏骤然紧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向头顶,又在冰寒内力的强行压制下,冻结成冰。
幽云十六州,前朝北部边防重镇,后来在战乱中几经易手,传闻中埋藏着前朝皇室巨大的宝藏和无数秘密,一直是各方势力觊觎和争夺的焦点。而“镇北司”,更是前朝一个极其神秘、直属皇帝、负责监察北地、处理特殊事务的隐秘机构,在前朝覆灭时也随之烟消云散,留下了无数传说和谜团。
苑星河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是随口试探,还是……他知道了什么?父亲当年追查幽冥宗,是否就与“幽云十六州”或“镇北司”的秘辛有关?邱家灭门……
巨大的惊骇与疑问几乎要冲破她的理智。她用尽全部意志,才控制住脸上每一寸肌肉,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只是捧着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指尖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帮助她维持清醒。
她抬起头,迎上苑星河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邃如渊的眼眸,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思索之色,缓缓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