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中)温泉迷雾
苑星河离开后,疏月轩内那根无形的弦,仿佛被拉到极致后骤然松弛,只余下满室凝滞的寂静与药草苦涩的余味。邱莹莹倚在窗边,许久未动。指尖隔着薄薄的云母片,触感是冰冷的,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清净”与“安全”。这两个词在他口中,是施舍,亦是枷锁。他用最温和的语气,划下了最清晰的界限——她是客,是“需要照料”的伤者,也应当是“安分守己”的隐形人。任何超出这个界限的“好奇”、“不安”或“异动”,都意味着打破这份他“许诺”的平衡。
墙后的敲击,前院的鹰唳,他眉间那抹转瞬即逝的疲色与深沉……所有的异样,都被他用“冰挂断裂”、“玩物惊扰”、“琐事耽搁”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他像一位技艺精湛的丹青圣手,用看似随意的笔墨,在她眼前勾勒出一幅宁静祥和的“客居图”,却绝口不提画布下可能汹涌的暗流与血色。
他不允许她“看”到,“听”到,更不允许她“想”到。
可越是这样,越是证明,这听涛别院之下,藏着他不愿示人的秘密。那秘密或许与北地风云、与幽冥宗、与邱家血案有关,也或许,与他将她“请”入此地的真正目的,息息相关。
她不能坐以待毙。苑星河用“温泉”和“书籍”为她构建了一个更舒适的囚笼,试图以“关怀”软化她的警惕,以“享受”消磨她的意志。她必须在这囚笼之内,找到缝隙。
傍晚时分,安伯果然亲自送来了几卷书。并非她预想中打发时间的志怪游记,而是几本颇为难得的、关于北地山川地理、风物志略,甚至有一卷前朝编纂的、记载边塞军镇变迁的残本。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并非市面上常见的货色。
“公子吩咐,姑娘是南边来的,或对这些北地风物感兴趣。这些书虽是旧籍,但记述还算详实,姑娘闲时翻看,或可稍解思乡之忧,也增些见闻。”安伯将书册放在小几上,语气恭谨,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邱莹莹的神色。
是试探,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展示”。展示苑星河的“体贴”与“博闻”,也展示他对她“兴趣”的引导——他希望她将注意力放在“北地风物”上,而非别院的“内务”。
“公子费心了,请安伯替我谢过公子。”邱莹莹拿起最上面那本地志,随手翻开一页,正是关于“野狼峪”及周边山形水势的简略记载,配着粗糙的线条图示。她的目光在那简图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脸上露出适度的欣喜与感激,“这些书正是小女子所需,多谢安伯。”
安伯微微躬身:“姑娘客气。若无他事,老奴告退。”
“安伯慢走。”
送走安伯,邱莹莹拿起那卷记载野狼峪的地志,仔细翻阅起来。书中所记颇为简略,多是地形地貌、气候物产、以及早年淘金客、猎户流传的零散传说。关于“听涛别院”只字未提,显然此书编纂时,此处尚不存在,或是不值一提。但她仍从那些关于山势走向、暗河支流、隐秘小径的只言片语中,努力拼凑着对周围环境的认知。
夜渐深,陈嬷嬷送来晚膳和汤药。邱莹莹如常用毕,喝下那碗加了安神药材、气味越发甜腻的药汁。强烈的困意袭来,她抵抗了片刻,终究抵不过药力,沉沉睡去。
这一觉,竟睡得格外沉,无梦。直到次日晨光再次透过窗棂,她才悠悠转醒。头脑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连日的疲惫似乎被这深沉的睡眠洗去了大半,肩腿的伤处也只余隐痛。周先生的药,在安神助眠方面,效果显著得近乎霸道。
用过早膳,周先生再次前来诊脉。这一次,他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姑娘脉象平稳了许多,内息渐和,气血也有所回复。看来昨日的安神药起了效,姑娘昨夜想必休息得不错。”
“是,昨夜睡得很沉,今早起来,精神也好多了。多谢先生妙手。”邱莹莹顺着他的话说道,心中却暗自警惕。那安神药的份量,恐怕不仅是“助眠”那么简单。
“如此甚好。今日天气尚可,无风。姑娘若是觉得气闷,可以在院中略作走动,晒晒太阳,于伤势恢复有益。只是切记,莫要劳累,莫要久立。”周先生一边开新方子,一边叮嘱,“温泉暖阁那边也已准备妥当,水是引的后山活泉,常年恒温,舒筋活络最好不过。姑娘若有意,午后可让陈嬷嬷陪着过去泡泡。”
温泉暖阁……他终于提起了。而且是在她“休息得好”、“精神见好”之后。这是奖励,还是新一轮观察的开始?
“有劳先生和公子费心安排。”邱莹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温顺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