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中）铜漏玄机
铜盆已空，薄膜细捻上最后一颗水珠，在破晓前最凛冽的寒意中，无声凝结成冰，如同此刻邱莹莹的心。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与覆雪的山脊之间，裂开一道冰冷惨白的光隙，吝啬地驱散着夜幕最后一点残余。疏月轩内，炭火燃尽，余温散尽，空气冷得仿佛能冻结呼吸。
邱莹莹坐在冰冷的榻沿，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怀中那撮沾染了暗褐血渍的灰色绒羽。触感细软冰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猛禽的野性气息。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个早已被擦拭干净、放回原位的黄铜小盆上，脑海中反复“播放”着昨夜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一幕——“咔哒”声，敲击声，屋顶的“簌簌”声，以及这撮不期而至的“证据”。
海东青受伤了。伤口很可能在腹部或腿部，所以留下了腹部最柔软的绒羽和血渍。它为何受伤？搏斗？误撞？还是……被人所伤？它又为何偏偏出现在疏月轩的屋顶？是偶然，还是这只桀骜的扁毛畜生，真的能感知或追踪到什么不寻常的气息？
她将绒羽小心地重新包好，藏入贴身的暗袋。这撮羽毛，或许将来会有用。
晨光渐亮，别院如同从冬眠中苏醒的巨兽，开始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扫洒声，脚步声，隐约的指令与应答。疏月轩外，陈嬷嬷准时叩响了房门，带来热水、早膳，以及周先生新调整的、气味更加清苦的药汁。
邱莹莹如常用毕，喝下那碗药。药力化开，带来的暖意中，那股奇异的、有助于稳定冰寒内息的清凉感似乎更加明显了。她不禁再次揣测周先生——或者说苑星河——的用意。是单纯地助她疗伤，还是通过这种方式，更隐晦地“观察”甚至“影响”她体内的力量？
“姑娘今日气色看着好多了。”陈嬷嬷收拾碗碟时，破天荒地多说了一句，虽然语气依旧平板，“周先生的医术，公子寻来的药材，都是顶好的。姑娘安心将养，很快便能大好了。”
“是，多亏公子、嬷嬷和周先生费心照料。”邱莹莹垂下眼帘，声音温顺。她抬起头，看向陈嬷嬷，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迟疑，“嬷嬷，昨日泡了温泉，确是舒坦。只是……不知是否泡得久了，昨夜似乎又听到些奇怪的声响，扰了清梦，今早起来，头还有些沉。”她再次提起“异响”，想看看陈嬷嬷今日的反应。
陈嬷嬷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在邱莹莹略显困倦的脸上扫过，缓缓道：“姑娘怕是又多思了。这后山崖壁，冬日里冰挂甚多，夜间气温骤降，或是风大，断裂滑落也是常事。姑娘若是嫌吵，老奴今晚让人在姑娘房中多加一个炭盆，门窗也检查得再严密些，或可好些。”
依旧是“冰挂断裂”的说辞，但提出了“解决”方案——加强封闭。这与其说是体贴，不如说是进一步隔绝内外声响的传递。苑星河不希望她再“听”到任何不该听的声音。
“有劳嬷嬷费心，倒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邱莹莹连忙道，脸上露出歉然的微笑，“许是我自己胆小，经不得一点动静。慢慢习惯便好。”
陈嬷嬷不再多言，提起食盒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邱莹莹脸上的浅笑缓缓收敛。陈嬷嬷的态度，印证了她的猜测。苑星河在收紧对她的“信息屏蔽”。这意味着，昨夜墙后的敲击，乃至更早的动静，很可能已经引起了他的警觉。他只是暂时没有发作，或许还在观察，或许……在布设更严密的网。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必须主动做些什么，哪怕只是极为微小的试探。
午后，她以“想晒晒太阳，看看院中老梅”为由，再次来到小院。陈嬷嬷依旧“陪同”在侧，目光看似随意，却总在不经意间，落在邱莹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上。
邱莹莹缓步走到那几株“檀香玉蝶”下，仰头看着枝头疏落的浅黄花朵，仿佛真的在欣赏。目光却借着角度的变换，快速扫过东南墙角那处破损。砖石似乎被重新加固过，缝隙边缘的灰尘痕迹也与昨日略有不同，像是被人小心地清理和填补过。
果然。苑星河的人已经检查过这里了。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那处被扩大了一点的空洞，以及那枚被她投进去探路的石子。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手指轻轻拂过一根低垂的梅枝，对陈嬷嬷感叹道：“这梅花开在苦寒之地，依旧凌霜傲雪，幽香暗送，着实令人敬佩。不知公子是从何处寻来这般珍稀的品种？”
陈嬷嬷的目光也落在那梅花上，刻板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公子喜好风雅，尤爱梅花。这‘檀香玉蝶’，是几年前公子从南边一位退隐的园艺大家处，重金求购，又费了极大心血，才在北地养活。整个别院，也只此一处有。”
“公子真是雅人。”邱莹莹赞道，心中却想，苑星河对梅花的“喜好”，恐怕不止于“风雅”。这“檀香玉蝶”植于疏月轩，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是为了给“客人”观赏，还是……这梅树本身，或其所处的位置，有什么特殊？
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顺着梅树遒劲的枝干，望向其根系延伸的方向。梅树靠着东南角的院墙生长，根系必然深入墙下。那处破损，正在梅树根系的旁边……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墙后的敲击者，会不会是利用了梅树根系的传导，来放大或传递敲击的震动，使之能被墙这边更清晰地听到？而苑星河的人加固墙角，是否也是为了阻隔这种可能的“通信”渠道？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如果真是这样，那墙后之人，不仅懂得利用“水计时”，还深谙声音传导与隐蔽通信之道，绝非等闲之辈！而且，此人选择疏月轩外墙作为“通信点”，是因为这里相对偏僻，守卫不如东跨院森严？还是因为……他（她）知道，或希望，这边有人能“听”到？
这个人，会是老吴口中的那位“夏大人”吗？还是父亲的其他旧部？亦或是……幽冥宗，甚至苑星河自己的对头？
太多的可能性，如同乱麻。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晰——这听涛别院，绝非铁板一块。高墙之内，暗室之中，同样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与角力。而她自己，或许在不经意间，已经触及了其中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
“嬷嬷，这梅树看着有些年头了，不知栽下多久了？”邱莹莹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约有四五年光景了。”陈嬷嬷答道，“与这疏月轩一同建成时移栽过来的。”
四五年……与别院建成时间相仿。是设计之初就定下的，还是后来添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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