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中)暗室逢君
“嗒…嗒嗒…嗒……”
指尖下的铜镜冰凉,那些用头油划出的、早已被擦拭无踪的印记,却在邱莹莹的脑海中愈发清晰,与昨夜地底传来的、带着水波回响的节奏,反复重叠、碰撞。二十一个长短元,二十二个“嗒”声,如同二十一个沉默的诘问,横亘在她与那幽深水网另一端的未知存在之间,无声,却重若千钧。
日头在铅灰的云层后缓缓西移,吝啬的光线将疏月轩内的一切都拖出漫长而黯淡的影子。炭火燃到尽头,余温散尽,空气重新变得清寒。邱莹莹保持着倚榻看书的姿势,指尖却无意识地蜷起,抵着那卷关于“山川金石”的笔记,书页久久未曾翻动。
她在等待。等待的焦灼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沉闷的牵扯感。但她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沉静的、近乎苍白的疲惫,符合一个“体弱多病、百无聊赖的客居者”该有的模样。陈嬷嬷进来添过一次炭,换过一次热茶,目光在她脸上和手中的书卷上扫过,并无异样。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被拉得格外漫长。远处隐约传来晚膳准备的动静,香气飘来,混合着别院深处某种焚香的、清冷微辛的气息。邱莹莹知道,苑星河或许正在“观澜阁”中,与他的“贵客”们用着精致的晚宴,谈论着关乎北地风云、巨额利益的“生意”。而她,只是这庞大棋局边缘,一枚暂时安放在“疏月轩”这方精致格子里的、需要“静养”的棋子。
棋子,也能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甚至……自己的声音。
晚膳依旧是清淡精致的药膳,汤药也准时送来。邱莹莹如常用毕,喝下那碗气味越发复杂的药汁。这一次,药力化开后,那股清凉之意更加明显,甚至隐隐压制了她体内冰寒内息的自主流转,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麻痹的平静感。是安神药加重了?还是……加入了别的、她所不了解的东西?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顺从地让那药力带来的困倦席卷上来,在陈嬷嬷服侍下漱口净面,早早吹熄了灯火,躺下“安歇”。
黑暗中,她的眼睛却睁着,清亮如寒星。冰心诀在体内以一种更加内敛、近乎蛰伏的方式缓慢运转,抵御着药力的侵蚀,也维持着她神智最后一线清明。她在“听”,用全部心神去“听”。
地板上,那有规律的、微弱的“咕噜”水声,并未在预期的时间响起。是周期未到?还是……被什么干扰了?苑星河加强了控制?
子时将近。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极偶尔的、仿佛幻听般的更鼓余韵,和风掠过檐角冰挂的、细微的呜咽。
邱莹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昨夜的水语回应,难道是昙花一现?是巧合?还是对方察觉了更大的风险,再次沉寂?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冒险再次尝试“主动发声”时——
“滋…滋啦……”
不是水声。是一种极其轻微、短促、仿佛生锈的金属簧片被极小心地拨动了一下,又迅速复位的、带着明显“人造”痕迹的异响!声音的来源,并非地板之下,而是……墙壁之内?不,更确切地说,似乎来自——床头靠着的、那面与隔壁房间(或许是空置厢房)相连的墙壁内部!
邱莹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维持着呼吸的平稳,缓缓地、极其轻微地侧过头,将耳朵贴近冰冷的墙面。
“咔。”
一声清晰得多的、轻微的“咔哒”声,从墙内传来!紧接着,是极其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沿着墙内夹层或管道,极其缓慢、谨慎地移动的“沙沙”声。
不是老鼠。老鼠不会有这样有控制力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移动节奏。
墙内有人?或者……有东西在动?
苑星河的监视?还是……昨夜水语另一端的存在,竟然以这种方式,试图从物理上接近?
邱莹莹屏住呼吸,冰心诀运转到极致,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全部的感知都凝聚在耳畔那面冰冷的墙壁上。
“沙沙”声停住了。似乎就在与她床头一墙之隔的位置。然后,是片刻的死寂。
“叩。”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从墙内传来!不是昨夜水语那种带着水音的“嗒”,也不是之前墙后那种利用梅根传导的、更闷的“叩”,而是一种更加干脆、直接、仿佛就在夹层薄板上敲出的声音!近在咫尺!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一缩!对方就在墙内!离她不过尺余!他(她)是怎么进去的?那墙内有密道?还是……这疏月轩的墙壁,根本就是中空的,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通道?
“叩、叩。”
又是两下,节奏平稳,带着试探的意味。
邱莹莹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应?如何回应?也敲墙?风险太大,声音可能传出去。用水语?此刻没有准备,且对方似乎换了通信方式。
就在她犹豫的刹那——
“咔哒。”
墙内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紧接着,邱莹莹耳畔的墙壁上,一块约莫巴掌大小、与周围墙纸花纹浑然一体的方形区域,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只手通过的洞口!一股混合着陈旧灰尘、微弱霉味、以及一丝……极淡的、清冽冷香的空气,从洞内涌出!
暗格!这墙内果然有机关暗格!
邱莹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冰寒内力压制下冻结。她死死盯着那个黑洞洞的缺口,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黑暗中,一只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久不见天光的冷白的手,从那洞口缓缓伸了出来。手指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指腹和虎口处有薄茧,是常年握持兵器或某种工具留下的痕迹。那只手在洞口停留了一瞬,仿佛在适应光线,也似乎在判断这边的安全。
然后,那只手极其灵活地动了起来。它没有完全伸出,只是停留在洞口内侧的阴影里,手指以一种奇特而富有韵律的节奏,开始轻轻敲击洞口的内壁。
“嗒—嗒嗒—嗒—嗒嗒嗒……”
敲击声很轻,用的是指尖的侧面,声音沉闷短促。但邱莹莹瞬间就听了出来——是水语!是昨夜地底传来的一模一样的长短元节奏!只是载体从“水波”变成了“敲击”,但编码的“语言”未变!
对方在用她唯一可能“听懂”的方式,进行最直接的、面对面的“通话”!
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之后,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绝处逢生的激动。邱莹莹强迫自己冷静,集中全部精神,记忆着这通过墙壁直接传递过来的、新的敲击序列。节奏与昨夜收到的水语回应不同,这一次更长,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