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上）劫后余烬
黑暗。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感知。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沉重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包裹着、渗透着每一寸感官，每一缕意识。
然后，是痛。
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痛，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在意识恢复一丝清明的瞬间，骤然亮出毒牙，狠狠噬咬！经脉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铁钎反复穿刺、搅动，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全身性的、濒临崩溃的剧颤。丹田空空如也，那曾经盘踞的灼热“死火”与冰寒之力，都已消失殆尽，只留下一片焦灼与冻裂后的、难以言喻的虚脱与死寂。更可怕的是身体——骨骼仿佛散架后又被强行拼凑，皮肉之下是火烧火燎的灼痛与针扎般的冰冷交替肆虐，而体表……似乎被什么沉重冰冷的东西死死压着，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带着浓郁的血腥与尘土气味。
夏夜霆在黑暗中，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很快，一点极其微弱的、并非视觉，而是感知上的“光”——那是他残存的、对“焚寂”剑那丝微薄联系的感应——如同风中残烛，在意识深处摇曳，为他在这绝对黑暗中，勉强锚定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他还活着。在方才那毁天灭地的崩塌中，他拼死一跃，似乎……侥幸落在了某处相对稳固的岩台或缝隙之中，没有被彻底埋葬。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尝试移动手指，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刺骨的剧痛和肌肉的无力抽搐。尝试运转内力，丹田与经脉传来的反馈，是更加尖锐的痛楚和空空如也的枯竭感。他甚至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严重的伤势和“焚寂”可怕的反噬，如同沙漏中的细沙，在缓缓、却不可逆转地流逝。
死亡，从未如此刻这般临近。
然而，比死亡更冰冷的，是脑海中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巨石落下，烟尘冲天，彻底吞没那个蜷缩在浅坑中、生死不知的苍白身影。
邱莹莹……
那个身份成谜、体内蕴藏着惊人秘密、被他视为“工具”与“变数”，却又在青铜守卫决绝的守护中被称作“冰主”的女孩……她，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冰冷沉寂的心湖中，荡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是愧疚？是遗憾于“工具”的损毁？还是……别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必须活下去。至少，在确认她的生死，在确认苑星河的下落，在……了结这一切之前，他还不能死。
求生的本能，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微弱的火苗，开始灼烧他几近冻结的意志。他强迫自己忽略那几乎要吞噬理智的剧痛与虚弱，开始用最笨拙、最缓慢的方式，感知周围的环境。
身体似乎被掩埋在碎石与泥土之中，但并非完全压死，胸口以上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小的空间，让他得以喘息。空气浑浊冰冷，带着浓郁的土腥、血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硫磺与某种奇异冷香混合的气息？是“玄冥冰眼”池水残留的气息？还是这地底更深处的什么？
他侧耳倾听。远处，隐约有极其轻微的、仿佛地下水渗透或细小碎石滑落的“簌簌”声，以及更深处、如同大地呻吟般的、沉闷的“隆隆”余响。崩塌似乎暂时停止了，但整个地底结构显然已变得极不稳定。
没有追兵的动静，没有苑星河那令人厌恶的轻笑，也没有……其他活人的声息。死寂，是这里的主旋律。
他需要脱困。至少，要从这掩埋中挣脱出来。
他尝试着，用还能略微活动的右手，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清理着压在胸口和颈侧的碎石。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冷汗混着血水，浸湿了残破的衣物与身下的泥土。但他没有停止，只是咬紧牙关，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闷哼死死压回喉咙。
时间，在这黑暗与痛苦中，被无限拉长。仿佛过了几个时辰，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终于，他感觉胸口的压迫感减轻了一些，右手手臂的活动空间似乎大了一点。
他喘息着，积蓄着下一分力气。目光（尽管在黑暗中毫无用处）无意识地扫过身侧，忽然，指尖触碰到了一处冰凉、坚硬、带着奇异纹路的物体。
不是石头。触感更加……规整，带着金属的冷硬，却又比寻常金属更沉，纹路深邃古老。
是那“青铜守卫”的残骸？还是这遗迹中其他的人工造物？
他心中一动，用指尖细细摩挲。纹路似乎有些熟悉……是那些青铜守卫甲胄上，在“血沸”暴走时亮起的、暗红色的符文刻痕？但此刻触手冰凉，毫无能量波动，仿佛只是最普通的、历经岁月侵蚀的古老金属。
他沿着那纹路摸索，试图判断这残骸的大小和形状。似乎是一块较大的、边缘不规则的甲胄碎片，入手沉重，边缘锋利。
一个念头闪过。
他忍着剧痛，调整了一下姿势，用还能活动的右手，费力地将那块青铜碎片较为锋利的一角，对准了压住自己左腿的、一块较大的岩石边缘。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将碎片狠狠砸下！同时，身体配合着向反方向微微发力！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寂静中异常清晰的碎裂声！那块岩石的边缘，竟真的被这沉重锋利的青铜碎片，砸开了一道裂缝！虽然不大，但足够了！
夏夜霆精神一振，不顾左腿传来的、因牵动而更加剧烈的痛楚，再次举起碎片，对着裂缝，又是几下拼尽全力的砸击！
“咔嚓……哗啦……”
碎石松动、滚落！压在左腿上的重量，明显减轻了！
他如法炮制，用这捡来的、沉重的“工具”，又花了不知多久，终于将压在身上的、较大块的碎石基本清理开，得以从这临时的“坟墓”中，艰难地爬了出来。
浑身浴血，衣衫褴褛，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骨骼的呻吟和伤口的崩裂。但他终于，重新“站”在了……不，是半跪在了这崩塌后的、陌生的地底空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