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夜在此弹琴,意欲何为?是挑衅?是引诱?还是……别有用意?
琴声持续,渐渐连贯成一段旋律。这旋律邱莹莹从未听过,古奥苍凉,却又隐含着一股生生不息的韧性,如同沙漠中艰难求存的胡杨,根系深扎,任风沙摧折,依旧向天。琴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不仅他们,客栈其他房间也传来了窸窣的动静和低语,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夜半琴声惊动。
“出去看看。”邱莹莹当机立断。对方既然以琴声相“邀”,避而不见反落下乘。她倒要看看,这卫也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四人悄然出了房间,来到客栈狭窄的院落中。
月色尚好,清辉洒在院中那几株半枯的老胡杨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而在院子中央,那口水井旁的磨盘上,一人青衫落拓,随意坐着,膝上横着那张古琴,正低头专注抚弄。不是卫也宴是谁?
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青布直裰,破旧幞头,几缕散发垂在额前。月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清晰而安静,与白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判若两人。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入夜的寂静,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似乎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卫也宴手下未停,只是微微偏过头,嘴角那丝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扰了诸位清梦,卫某赔罪了。”他开口,声音比白日里少了些沙哑,多了几分清润,却依旧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琴声未止,那奇特的旋律继续流淌。邱莹莹敏锐地感觉到,这琴声似乎不仅仅是一种音乐,更蕴含着某种极其精微的……内力波动?或者说,精神引导?她眉心处的刺痛,在这持续的音波浸润下,竟然真的在缓缓平复,虽然并未根除,但那种烦躁欲裂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卫先生好雅兴,深夜在此对月弹琴。”邱莹莹不动声色,目光扫过院墙和客栈二楼的阴影。她不确定这是否是一个陷阱。
“对月弹琴,也得有知音听才行。”卫也宴终于停下抚琴,最后一个音符袅袅消散在夜空。他抬起头,目光直接落在邱莹莹脸上,那双总是带着醉意的眼睛,在月光下竟清澈如寒潭,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邱姑娘似乎睡得不甚安稳,可是旧伤烦扰?”
他竟然直接点出!邱莹莹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些许小恙,不劳先生挂心。先生深夜琴音相召,恐怕不止是为了问候邱某的伤势吧?”
卫也宴轻笑一声,将古琴小心地放在身旁的磨盘上,拿起了那个从不离身的朱红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清冽的酒香在夜风中散开。
“自然不是。”他抹了抹嘴角,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谢九指和令狐刀,最后又回到邱莹莹身上,“白日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多说。此刻夜阑人静,正是说话的好时候。”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邱姑娘,你可知你眉心郁结之气,并非寻常内伤反噬?”
邱莹莹瞳孔微缩:“愿闻其详。”
“那是‘幽渊之匙’的灵力,与你自身血脉魂力强行共鸣后又骤然剥离,留下的‘刻痕’。”卫也宴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寻常内力调息,只能缓解,无法根除。时日一长,刻痕加深,恐伤及神魂根本,轻则神思恍惚,功力难进,重则……心魔丛生,魂魄有损。”
玛依努尔倒吸一口凉气。谢九指和令狐刀也是脸色骤变。
邱莹莹心中亦是巨震。她只知道反噬难受,却不知后果竟如此严重!这卫也宴不仅看出她伤势,竟连成因和隐患都一语道破!
“先生既如此清楚,想必也有化解之法?”邱莹莹稳住心神,沉声问道。对方点出此点,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卫也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邱姑娘可曾想过,为何‘幽渊之匙’会与你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甚至在你强行催动时,不惜反噬自身,也要助你与‘赤瞳之心’之力相融?”
这个问题,正是邱莹莹心中最大的谜团之一。她沉默着,等待卫也宴的下文。
“因为你的血脉,很特殊。”卫也宴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要透过邱莹莹的皮囊,看到她血脉深处隐藏的秘密,“并非简单的皇室贵胄。你的先祖中,或许有人,曾与‘星陨’之力,有过极深的渊源,甚至……本身就是某种‘容器’或‘钥匙’的一部分。这份潜藏的血脉,平日不显,但在遇到同源的‘幽渊之匙’,尤其是在遇到能引动‘赤阳圣辉’的‘赤瞳之心’时,便被意外激发、共鸣。那日两力相融,击溃地龙,看似偶然,实则是你血脉中那份古老的‘印记’,在特定条件下被短暂唤醒的结果。”
血脉?古老印记?容器?钥匙?邱莹莹被这一连串的信息冲击得心神摇曳。她想起圣火意识曾说她“有趣的血脉”,想起玉佩对她不同寻常的亲和与感应……
“先生到底知道多少?”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知道的,或许比你想的多一点,但肯定比某些人知道的少得多。”卫也宴又恢复了那种略带调侃的语气,“比如,我知道圣火教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祭司’,对你这份可能存在的‘钥匙’血脉,极为感兴趣。他派‘暗焰殿’追索‘赤瞳之心’是真,但恐怕,找到并‘确认’你,才是幽影尊者此番东行的另一项隐秘任务。只是他大概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你,更没想到,你会和楼兰遗珠在一起,还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大祭司!幽影尊者的任务!邱莹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自己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圣火教最高层目标之一!
“你告诉我这些,目的何在?”邱莹莹紧紧盯着卫也宴,“你又是谁?为何对这些绝密了如指掌?”
卫也宴叹了口气,仰头又喝了口酒,望着天边那轮冷月,沉默了片刻。
“我?一个本该死去,却侥幸还喘着气的孤魂野鬼罢了。”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种真实的、淡淡的疲惫与沧桑,“至于目的……或许,只是不想看到某些悲剧重演,不想看到那扇不该被打开的门,被一群疯子强行撬开,放出里面沉睡的……灾厄。”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你的伤,我可以试着帮你疏导缓解,但根除,需要找到正确的方法,或许与完全掌控‘幽渊之匙’,或彻底弄清你血脉的真相有关。而眼下,我们有一个更紧迫的共同麻烦。”
“什么麻烦?”
卫也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耳倾听了一下远处的动静,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听,追兵来了。而且,来的可不只是圣火教的杂鱼。”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客栈四周的黑暗里,骤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将“老胡杨”客栈照得亮如白昼!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伴随着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和呼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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