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夜半琴声
夜沉如水,寒意自大漠深处弥漫开来,侵透了“老胡杨”客栈那四面漏风的土墙。邱莹莹盘膝坐在简陋的土炕上,却难以静心调息。眉心那缕若有若无的刺痛,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她强行催动玉佩的反噬。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白日里在那间名唤“忘忧居”的逼仄小酒馆中,那个自称“卫也宴”的神秘男子。
他那双似醉非醉、却又锐利如刀的眼睛,漫不经心道破的追踪者,以及最后那句点破她伤势的话语,此刻仍在耳畔回响。此人出现得太过蹊跷,知晓得也太过深入。是敌?是友?抑或是另一股势力抛出的诱饵?
玛依努尔与她同处一室,此刻也未入睡,碧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显然同样心事重重。“邱姐姐,”她压低声音,带着西域口音的官话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个卫也宴……我感觉不到他身上的恶意,但……也感觉不到太多善意。他就像一阵风,你看不透他下一步要吹向哪里。”
邱莹莹轻轻“嗯”了一声。她也有同感。卫也宴身上有种超然物外的散漫,却又对核心秘密了如指掌。这种矛盾,比纯粹的敌意更令人不安。“谢老和令狐尚未回来,希望他们平安。”她更担心出去打探消息的两人。若真如卫也宴所说,她们甫一进城便被多方盯上,谢九指和令狐刀的行动恐怕也在某些人眼中。
“咚咚。”极轻的叩门声响起,节奏两快一慢,是约定的暗号。
邱莹莹与玛依努尔同时警觉,无声地移到门边。邱莹莹一手按剑,低声问:“谁?”
“公主,是我们。”门外传来谢九指刻意压低的声音。
门开一道缝,谢九指和令狐刀闪身而入,迅速关门。两人皆是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凝重。
“如何?”邱莹莹问。
谢九指先是从怀中掏出水囊,猛灌了几口,才喘匀了气,沉声道:“公主所料不差,这且末城果然已是暗流汹涌,不,简直是明潮汹涌了!”
“我们分头走了几家酒肆、赌坊和市集,”令狐刀接口,声音冷峻,“听到的消息大同小异。圣火教,或者说‘拜火神教’,在且末及周边势力极大。城主府似乎与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最近半个月,城内风声鹤唳,圣火教的‘神使’和黑袍卫队活动频繁,以‘遴选神仆’、‘供奉圣火’为名,强行带走了不少青壮年,尤其是一些祖辈来自沙漠深处古老部族后裔。敢有反抗或质疑的,轻则被打伤驱赶,重则……直接失踪。”
玛依努尔握紧了拳,碧眸中闪过一丝怒火:“又是活祭!”
“不止如此,”谢九指继续道,“我们还打听到,圣火教似乎在沙漠深处有大动作。有从西边沙漠边缘逃回来的商队护卫说,夜里常能看到沙漠中心方向有奇异的光芒冲天而起,有时是暗红色,有时是幽绿色,还伴随着沉闷的响声,仿佛地下有巨兽翻身。更邪门的是,有人说在那些光芒出现的地方,看到了……巨大的、会移动的沙丘,还有沙子里伸出的……爪子。”
“赤焰地龙?”邱莹莹眉头紧锁。难道沙漠深处不止乱石坡那一只?圣火教在大量唤醒或制造那种怪物?
“有可能。”令狐刀点头,“而且,城中关于‘黄金之门’、‘魔鬼宝藏’的传言也甚嚣尘上,版本各异,但都指向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龙城’或‘死亡之心’区域。不少亡命徒和寻宝者被这些传言吸引,正蠢蠢欲动,准备组队进入沙漠。圣火教似乎也在暗中推动这些传言,甚至提供‘向导’和‘庇护’。”
“他们在筛选祭品,或者……炮灰。”邱莹莹立刻明白了圣火教的打算。利用贪婪之心,驱赶更多人去沙漠深处,既能补充“仪式”所需,也能用这些人命去探路、触发可能的危险。
“我们还隐约听到一个消息,”谢九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确定,“似乎圣火教内部,也在寻找两样‘钥匙’……一个与火有关,一个与幽暗有关。而且,他们好像认定,其中一把‘钥匙’已经出现在了且末,甚至可能就在城中某位‘贵人’手中。”
贵人?邱莹莹心中一凛。是指自己?还是指玛依努尔?亦或是……卫也宴?
“关于那个卫也宴,你们可曾打听到什么?”邱莹莹问。
谢九指和令狐刀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此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谢九指道,“我们问了几家客栈和地头蛇,没人认识叫这名字的琴师或江湖人。他出现的那家‘忘忧居’,掌柜是个糊涂的老酒鬼,问什么都说不清,只说那年轻人是半个月前来的,用琴技和说书抵酒钱,行踪不定,有时在,有时几天不见人影。”
神秘,低调,却对核心秘密洞若观火。这个卫也宴,究竟是什么来路?
“公主,此地凶险,我们行踪恐已暴露,是否连夜离开?”令狐刀建议。
邱莹莹沉吟。离开固然能暂时避开城中眼线,但进入沙漠需要准备,更需要情报。卫也宴的出现虽然蹊跷,但他似乎掌握着关键信息。而且,他白日点破追踪者,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提醒。
“暂且按兵不动。”邱莹莹最终决定,“对方若真已盯上我们,此刻出城,更容易在荒野中被截杀。不如以静制动,看看对方有何动作。加强戒备,轮番守夜。”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驼铃和野狗的吠叫,更添荒凉。
邱莹莹强行压下心中烦乱,再次尝试入定调息。内力缓缓流过受损的经脉,带来阵阵刺痛,眉心那一点更是如针攒刺。她试图去感应怀中的玉佩,玉佩依旧沉寂,只有极其微弱的温热,仿佛风中残烛。
就在她心神渐渐沉入内视,与那刺痛抗衡之时——
“铮——!”
一声清越孤高的琴音,毫无征兆地,划破了且末城死寂的夜空!
琴音并非来自远处,似乎就在“老胡杨”客栈附近,甚至……就在客栈院内!
紧接着,琴声连续,不成曲调,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个音符都清晰无比地穿透土墙,传入邱莹莹的耳中。这琴声与白日“忘忧居”中所闻同出一源,但此刻在寂静的深夜里听来,少了几分酒馆的喧嚣烟火气,多了几分月下大漠的空灵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引导之意。
邱莹莹猛地睁开双眼。玛依努尔、谢九指、令狐刀也已惊醒,各自握紧兵刃,凝神倾听。
琴声不疾不徐,并不激昂,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与邱莹莹眉心那顽固的刺痛隐隐产生了奇异的共鸣!不,不仅仅是共鸣,那琴音流转间,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拂过她刺痛的神魂,带来一丝清凉的慰藉,让那针扎般的痛楚都似乎缓和了刹那。
“是卫也宴!”玛依努尔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