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将军令
烈日如熔金，无情地炙烤着无垠的沙海。热浪蒸腾，扭曲了视线尽头的地平线，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缓慢地熔化。五匹骆驼排成一列，在松软的沙丘上跋涉，驼铃单调地响着，更衬出这“死亡之海”令人绝望的死寂。
邱莹莹裹着白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眉心处的刺痛并未因“九转还元丹”和一夜调息而根除，只是被强行压制在深处，如同沙层下蛰伏的毒蝎，不知何时会突然窜出蜇人。沙漠的酷热与干燥，更是加重了这种不适。她尽量调整着呼吸，将内力凝成细流，小心翼翼地滋润着受损的经脉，避免刺激到那“刻痕”。
走在她侧前方的，是卫也宴。他也是一身白袍，背上的古琴和腰间的酒葫芦在驼峰旁轻轻晃动。他不再弹琴，也不再漫不经心地哼唱，大部分时间沉默地领着路，偶尔抬头辨认一下太阳的方位，或是俯身查看沙地上某些细微的痕迹——被风吹得几乎消失的兽骨走向，沙砾颜色的微妙差异，甚至是一些几乎不可见的、早已枯萎的耐旱植物的残根。他的动作精准而熟练，显然对沙漠navigation有着极深的造诣。
谢九指和令狐刀一前一后，护卫着中间的玛依努尔。玛依努尔怀中的“赤瞳之心”在进入沙漠后，一直散发着恒定而温润的热度，如同一盏小型的暖炉，不仅驱散了部分清晨的寒意，似乎也隐隐排斥着沙海中某种无处不在的阴冷气息。这让她好受了许多，碧眸专注地观察着周围，试图从这单调的景色中，寻找一丝与族中传说或“龙城”相关的线索。
第一天在沉默与酷热中度过。入夜，沙漠气温骤降，呵气成霜。众人选了一处背风的巨大沙丘凹陷处扎营。燃起的篝火驱散了部分寒意，也带来了些许光明与生气。
卫也宴从行囊中取出那面“星陨龟甲”，就着火光仔细端详。龟甲上的古老文字和星图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流转。他手指沿着几条复杂的轨迹滑动，又抬头对照夜空中的星辰，眉头微蹙，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我们离‘龙城’还有多远？”玛依努尔忍不住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照目前速度，至少还需四到五日，方能抵达‘死亡之心’的外围区域。”卫也宴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在龟甲与星空之间移动，“但前提是，不遇到沙暴，不迷路，也不……被别的什么东西耽搁。”
“别的……东西？”邱莹莹看向他。
卫也宴终于放下龟甲，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目光扫过篝火外浓稠的黑暗。“沙漠里，不只有流沙和缺水。有些古老的‘东西’，被深埋在黄沙之下，平日里沉睡，但圣火教近来动作频频，到处挖掘、唤醒地脉邪物，难保不会惊动一些……更麻烦的存在。”他顿了顿，“而且，我们能算出星象窗口，圣火教未必不能。他们恐怕已经在‘龙城’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
气氛一时凝重。前路艰险，后有追兵，目标之地更是龙潭虎穴。
“阿宴，”邱莹莹忽然开口，用了这个他允许的称呼，“你的伤，如何了？”
卫也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略带调侃的笑：“劳公主挂心，些许小伤，不碍事。倒是公主你，眉心郁结之气未散，还需静养，尽量少动真气。”他看着她，火光在他清澈的眸子里跳跃，“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太平，万一动手，尽量交给我们。”
他语气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保护意味。邱莹莹心中微暖，却摇了摇头：“我的剑，还能出鞘。”
卫也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将酒葫芦递了过来：“夜里冷，再喝一口暖暖？”
邱莹莹这次没有犹豫，接过来喝了一小口。烈酒入腹，化作一股暖流，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意。她将葫芦递还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修长，却冰凉。
接下来的两日，队伍在卫也宴的带领下，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路线，向着沙漠深处推进。他们避开了几处明显的流沙区，也绕行了一片据说夜间会有鬼火出没的“白骨滩”。白日的酷热与夜晚的严寒交替折磨着众人的体力与意志，沙漠的广袤与单调更是对心神的考验。邱莹莹的伤势在缓慢恢复，但那种源自神魂深处的疲惫感，却挥之不去。她开始更多地观察卫也宴。这个男人身上矛盾的特质越来越多：玩世不恭的表象下，是惊人的博学与对沙漠的熟悉；看似随性不羁，行事却步步为营，甚至有些……过于缜密周全，不像普通的江湖浪子或隐士。
第三日午后，天色突然变得诡异。原本湛蓝的天空，从西北方向开始，被一层浑浊的土黄色迅速侵染。风也变了方向，不再是白日常见的东南风，而是从西北刮来，带着一股腥燥的气息，卷起地面的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不好！是黑沙暴！”卫也宴脸色骤变，厉声道，“快！找地方躲避！沙丘背面不够，必须找岩壁或深沟！”
沙漠中的黑沙暴，是吞噬一切生命的恶魔。一旦被卷入，瞬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再强壮的骆驼也会被活埋，人更无幸理。
众人立刻催动骆驼，向着最近一处看起来像是岩石裸露的区域狂奔。风越来越大，天空迅速暗沉下来，如同黑夜提前降临。沙粒被狂风卷起，打在斗篷上噼啪作响，能见度急剧下降。
刚刚冲进一片由风化岩柱构成的、如同迷宫般的区域，黑沙暴的前锋已至！刹那间，飞沙走石，天地失色！狂风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卷起的沙石打得岩壁“砰砰”作响，一些小点的石块直接被狂风拔起，四处飞射！
“下骆驼！抓紧岩石！把头埋低！”卫也宴的声音在风暴中几乎被撕碎。
众人慌忙跳下骆驼，将受惊的牲畜尽力拴在粗壮的岩柱上，自己则寻找岩缝或背风的凹坑，死死趴下，用斗篷裹紧头脸。邱莹莹刚躲进一道岩缝，就感到整个大地都在震颤，狂风卷起的沙石如同冰雹般砸在背上，力道大得惊人。耳边是毁灭一切的咆哮，空气中充斥着沙土，呼吸都变得困难。
黑暗、狂风、沙石、窒息……仿佛末日降临。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邱莹莹感到斗篷快要被撕裂，沙石几乎要将她掩埋时，风势似乎……小了一些？不，是风向变了！狂风打着旋，从西北转向了正西，而且似乎正向着他们藏身的这片岩柱区域中心汇聚、拉扯！
“不对！这风……有古怪！”紧挨着她藏在另一侧岩缝的卫也宴突然喊道，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是单纯沙暴！是……是地脉乱流！下面有东西被惊动了！抓紧！”
话音未落，众人脚下的沙地猛地向下一陷！不是流沙那种缓慢吞噬，而是如同地壳突然塌陷！巨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伴随着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轰鸣！
“啊——！”玛依努尔的惊呼声传来。
邱莹莹只觉脚下一空，身不由己地向下坠落！她下意识地想运功提气，眉心却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内力一滞！与此同时，一只冰凉而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卫也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