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月下琴刀
夜凉如水,星子稀疏。赤水哨的洞穴深处,玛依努尔额角见汗,金红色的光芒从“赤瞳之心”中源源不断渡入卫也宴体内,与那幽绿的毒痕和翻腾的内伤苦苦抗衡。卫也宴紧闭双目,眉头紧蹙,嘴角已无血迹,但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唯有胸口的玄鸟疤痕,在“赤瞳之心”的映照下,隐隐泛起温润的光泽,仿佛在汲取着力量,自行修复。
邱莹莹守在两步之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块从卫也宴怀中取出、暂时由她保管的“星陨龟甲”。龟甲冰凉,上面的星图在洞穴的微光中流转着神秘的轨迹。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龟甲上,而是穿透洞穴狭窄的缝隙,望向外面无边的黑暗。那里,是令狐刀倒下的方向。
七个时辰了。从夕阳如血,到星垂平野。
那沉默刀客最后浴血拄刀的身影,那一声嘶哑的“走”,那被敌人淹没前的最后一眼……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炙烤着她的灵魂。悲伤并未减退,只是被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包裹——那是恨,是决绝,是必须完成某件事的执念。
“咳……”卫也宴发出一声低低的咳嗽,缓缓睁开了眼。他眼底的血丝退去了一些,虽然依旧疲惫,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虚弱感已然消失。玛依努尔松了口气,撤回光芒,身形晃了晃,被旁边的谢九指扶住。
“卫将军,毒已拔除大半,内伤也稳住了。但经脉受损,内力十不存一,七日之内,绝不可再与人动手,更不可妄动‘星陨龟甲’之力。”玛依努尔声音虚弱地叮嘱。
卫也宴点了点头,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邱莹莹。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血丝,看到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更看到了那层泪光之下,冰冷如铁的决意。他的心,狠狠一揪。
“莹莹……”
邱莹莹转过头,看向他。她没有哭,只是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地避过他胸前的伤处,轻轻环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窝。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微微的颤抖,和透过单薄衣料传来的、滚烫的湿意。
卫也宴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抬起未受伤的手臂,轻轻回抱住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头发。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他只能这样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告诉她,他在。
“阿宴,”许久,邱莹莹闷闷的声音从他颈窝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死了。为了我。”
“我知道。”卫也宴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恨。”她又说,声音里的颤抖变成了某种尖锐的东西,“恨圣火教,恨福王,恨这该死的世道,也恨……我自己。”
卫也宴的手臂收紧了些:“不怪你。令狐他……是刀客。刀客的归宿,本就该在刀锋之上。他为护你而死,死得其所。若换做是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邱莹莹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我不许!不许你再说什么‘死得其所’!你们都给我好好活着!一个都不准少!”
她眼中的偏执和恐惧,让卫也宴心头剧震。他明白了,令狐刀的死,不仅仅让她悲痛,更让她对“失去”产生了极致的恐惧。她怕再失去,怕他,怕谢九指,怕玛依努尔,怕所有她在乎的人,都像令狐刀那样,一个一个在她面前倒下。
“好,我答应你。”卫也宴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承诺,“我好好活着。你也要好好活着。我们一起,给令狐报仇,把那些该下地狱的家伙,全都送下去。”
邱莹莹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那股紧绷的、濒临崩溃的情绪,才稍稍缓和。她重新靠回他怀里,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阿宴,我想听你弹琴。”
卫也宴一怔。他的古琴在之前遇袭时受损,琴身留有毒痕,琴弦也断了几根。
“琴坏了。”他说。
“修好它。”邱莹莹执拗地说,“现在就修。我想听。”
卫也宴看着她,明白了。她需要的或许不是琴声,而是一种“如常”的慰藉,一种对抗这冰冷绝望现实的、微弱却真实的力量。琴在,琴声在,仿佛那些美好的、安宁的时光就还未曾远去,仿佛那个总是慵懒带笑的琴师还在,仿佛……令狐刀的血,还未冷透。
“好。”他点头,对谢九指道,“谢老,麻烦您,看看我的行囊里,应该还有备用的琴弦和一点‘鲸胶’。”
谢九指默默起身,去取东西。玛依努尔也挣扎着坐起,用“赤瞳之心”最后一点温和的光芒,帮忙驱散琴身上残留的毒痕晦气。
洞穴内,一时只剩下细微的修补声响。邱莹莹靠在卫也宴身边,目光落在那把伤痕累累的古琴上。琴身上的毒痕在“赤瞳之心”的光芒下渐渐淡去,但深深的划痕依旧狰狞,如同令狐刀身上那些数不清的伤口。
卫也宴的手指很稳,尽管内力空虚,但修补琴弦的动作依旧精准而熟练。他低垂着眼睫,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虔诚的仪式。昏黄的、来自一小截珍贵萤石的光,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也照亮了他微抿的唇角。这一刻,他不是重伤的将军,不是身负秘密的“抚远巡查使”,只是卫也宴,一个在月下为心爱之人修琴的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