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莹莹看着看着,心头那尖锐的痛楚,奇异地被一股绵长的酸涩取代。她忽然想起,在星屿,在那些短暂安宁的日子里,他也曾这样,在双月下,为她调试琴弦,弹奏那些不成调的、却让她心安的小曲。那时,她以为那样的日子可以很长。
琴弦续好,鲸胶粘合了最深的裂痕。卫也宴将琴横于膝上,指尖轻轻拂过琴弦。琴音有些滞涩,不如往日清越,但在寂静的洞穴中响起时,却带着一种别样的、沉重而温柔的力量。
他没有弹那些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曲,也没有弹风花雪月的缠绵之调。他只是信手拨弦,曲调零散,不成章节,像戈壁夜风的呜咽,像砂砾滚动的细响,又像……远处战场上,刀锋划过盾牌的、最后的悲鸣。
琴音流淌,洞穴内仿佛连时间都慢了下来。邱莹莹闭上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嚎啕,而是安静的、近乎祭奠的哀恸。琴声里,她仿佛看到了令狐刀沉默练刀的背影,看到了他将最后一块干粮塞给她时的笨拙,看到了他眉骨疤痕下,偶尔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目光。
卫也宴的琴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几个悠长的、叹息般的尾音,消散在夜色里。他停下手指,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睁开眼,眼中水光未退,却已是一片冰封的清明。她抬手,用指尖拭去卫也宴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强行抚琴,对他亦是负担。
“够了。”她说,声音平静,“谢谢你,阿宴。”
卫也宴将琴小心地放在一旁,重新握住她的手:“感觉好些了吗?”
“嗯。”邱莹莹点头,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冷静,“现在,我们来谈谈‘大礼’的事。”
她看向玛依努尔:“玛依努尔,你还能支撑制作一个‘假坐标’吗?不需要太强,只要能持续散发出与我‘幽渊之匙’血脉相似、但更‘活跃’的波动,将他们引向‘龙城’东南三十里外的那片‘鬼嚎沙海’即可。那里流沙密布,地形复杂,足够他们折腾一阵子。”
玛依努尔估算了一下自身和“赤瞳之心”的剩余力量,点了点头:“可以,但只能维持三天左右。而且一旦启动,我的位置也可能暴露。”
“三天足够了。”邱莹莹道,“启动后,你和谢老立刻离开,按我之前说的,去联络各方力量,不必等我们。月圆之夜,在‘龙城’外围的‘黑石崖’汇合。如果……如果那之前我们没有出现,你们就自行决断,是继续潜伏,还是……各自离去。”
“公主!”谢九指和玛依努尔同时急道。
“这是命令。”邱莹莹语气不容置疑,“我和阿宴要去的地方,人越少越好。你们在外围策应,同样重要。”
她转向卫也宴:“阿宴,你之前说的,那个能观察到‘地心熔炉’的绝对安全之处,是哪里?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卫也宴看着她已然进入“统帅”状态的眼神,心中既疼惜,又骄傲。他知道,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女孩正在飞快地成长,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经走在了他的前面。
“那个地方,叫‘望渊台’。”卫也宴沉声道,“是我师父早年发现的一处奇地,位于‘龙城’遗址西北方,一座孤峰的内部。入口极其隐秘,内里中空,顶部有天然孔洞,正对‘地心熔炉’的上方。在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下方的动静,却因为特殊的岩石构造和残留的星陨力场,几乎完全隔绝内外气息和能量波动,极难被探测。当年师父也是偶然才发现的,将其作为最后的观测点和退路。”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多久能到?”
“轻装简行,只需带足三日的水和干粮。你的‘幽渊之匙’和我的‘龟甲’是钥匙。路途……大约需要一天半。但我们最好明晚子夜后再动身,趁夜色掩护,避开可能增多的巡逻。”
邱莹莹迅速计算着时间:“明晚动身,一天半后抵达‘望渊台’,距离月圆之夜还有四天半。足够我们观察布置。玛依努尔的‘假坐标’在明天日落时启动,将追兵引向鬼嚎沙海。时间刚好。”
计划已定,众人不再多言。谢九指和玛依努尔开始默默准备“假坐标”所需的材料和处理后续事宜。邱莹莹则靠着卫也宴,借着萤石的微光,仔细研究“星陨龟甲”上愈发清晰的星图,尤其是“地心熔炉”附近的能量流向标记。
卫也宴看着她在光影中沉静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微微蹙着眉,全神贯注,指尖在龟甲纹路上缓缓移动,仿佛在触摸另一个世界的脉搏。这样的她,陌生又熟悉。陌生于那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断,熟悉于那份深藏于骨子里的坚韧与聪慧。
他忽然想起令狐刀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没有遗憾?有没有未说出口的话?卫也宴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会连同令狐刀那份未能宣之于口的守护之心,一起,加倍地护着她。
月下琴声已歇,刀客血犹未冷。
前路是龙潭虎穴,是十面埋伏。但他们已无退路,唯有握紧彼此的手,握紧手中的“钥匙”与“龟甲”,向着那轮即将被血色浸染的圆月,踏出复仇与拯救的第一步。
洞穴外,戈壁的风,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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