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孤峰对饮
“望渊台”的甬道深处，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熔岩湖永恒的轰鸣和彼此的心跳。邱莹莹靠在卫也宴怀里，眼皮沉重，却不敢合眼。下方祭坛幽绿的火焰，像无数窥视的眼睛，灼烧着她的神经。
卫也宴的呼吸均匀悠长，仿佛睡着了。但邱莹莹知道他没有。他握着她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在她掌心划着复杂的轨迹——是“星陨龟甲”上某个关于能量节点循环的星图。他在脑中反复推演，即使内力枯竭，身体濒临极限。
“阿宴，”邱莹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洞的轰鸣中几不可闻，“你说，如果三天后，我们成功了，但‘门’真的失控打开了……后面会是什么？”
卫也宴划动的手指停住了。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不知道。可能是虚空乱流，可能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也可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师父的笔记里提过一句，上古先民封印星陨，不仅是因为其力量狂暴，似乎还因为……它们本身，就带有某种‘意志’或‘信息’，会对接触者的心智产生影响。”
他顿了顿，侧过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怕吗？”
邱莹莹摇头，又点了点头：“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看着他们在下面用活人祭祀，打开那扇不知道会放出什么东西的‘门’。”她想起那个被捆在祭坛上的将领，心头又是一紧，“阿宴，我们真的能救下他吗？下面那么多人……”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卫也宴的声音很平静，“我会用‘龟甲’和琴音，制造最大范围的混乱。你只需记住两点：第一，你的安全高于一切；第二，救人的时机只有一次，必须在仪式启动、能量最狂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核心吸引的瞬间。那时候，外围的守卫会最松懈。”
“我记住了。”邱莹莹握紧他的手，仿佛要从他那里汲取更多的力量和勇气，“那你呢？你的伤……”
“死不了。”卫也宴轻笑，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却掩不住其中的虚弱，“最多弹完那首曲子，吐几口血。到时候，你别嫌我脏就行。”
“胡说什么！”邱莹莹鼻子一酸，转身用力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你敢死试试！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小酒馆还没开，松鼠和猫还没养，令狐大哥的曲子还没编完……你答应我的，一件都不准少！”
卫也宴收紧了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混合着尘土和淡淡药草香的气息。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久久不动。
地心的轰鸣，祭坛的幽火，悬顶的星核，即将到来的生死之战……在这一刻，似乎都被隔绝在这方寸之间的温暖怀抱之外。他们像两株在绝壁石缝中顽强交缠的藤蔓，汲取着彼此生命中最后的光和热。
不知过了多久，卫也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悠远：“莹莹，你想过以后吗？除了小酒馆，除了猫和松鼠。”
邱莹莹想了想，道：“想过。我想走遍这个世界，看看大海是不是真的无边无际，看看雪山之巅是不是住着神仙，看看江南的烟雨是不是像画里那么美。我还想……把我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一点点拿出来，教给愿意学的人。医术，算学，格物……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让生病的人少受点苦，让田地多产点粮食，也是好的。”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是不是……很傻？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候，还想这些。”
“不傻。”卫也宴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虔诚的郑重，“我的莹莹，本该就是这样。像星屿的‘心灯’，自己亮着，也想照亮别人。”他顿了顿，低笑一声，“不过，看海看山可以，教人东西也行，但得我陪着。万一你教出个比我俊、比我会弹琴的小白脸，我岂不吃亏？”
邱莹莹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又胡说！”
笑过之后，是更深的寂静。邱莹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那半块“星陨龟甲”，就着甬道岩壁微弱的蓝光，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阿宴，你说，这龟甲是你师父给你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卫也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他……是个很复杂的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游方道士，爱喝酒，爱下棋，脾气还有点古怪。但他懂星象，通古文，医术武功都深不可测。他教我抚琴，教我兵法，也教我……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守住本心。”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切的怀念：“我问他，为什么选我。他说，不是他选了我，是‘星陨龟甲’选择了我。他说，这块龟甲里，封存着一部分上古的‘真相’和‘责任’。得到它的人，注定不能平凡一生，要么在追寻真相的路上疯掉，要么在承担责任的重压下垮掉。”
“那你……”邱莹莹担忧地看着他。
“我啊，”卫也宴笑了笑，那笑容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遇见你之前，我觉得我大概会疯掉。白天是‘卫也宴’，晚上是‘卫韬’，背着‘抚远将军’的枷锁，查着永远查不完的阴谋，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最后要么死在某个任务里，要么彻底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邱莹莹的眼睛，那双总是藏着醉意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遇见你之后，我才发现，原来‘责任’不一定是枷锁，也可以是……想守护一个人的决心。‘真相’也不一定是负担，可以是和你一起，去看清这个世界的模样。莹莹，是你让我觉得，活着，不只是喘气，还可以有期待，有未来，有……家。”
邱莹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她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看似玩世不恭、满身秘密的男人，内心深处藏着怎样沉重的过往，又因为她，焕发出了怎样崭新的、炽热的生命力。
“阿宴，我们会赢的。”她在他耳边，哽咽着，却无比坚定地说，“我们会活着离开这里，会去看海，去看山，去开小酒馆，去养猫养松鼠，去教学生，去做所有我们想做的事。一定会的。”
“嗯，一定。”卫也宴抚着她的背，声音轻柔，如同最郑重的誓言。
地心的轰鸣，似乎在这一刻，也成了为他们助威的战鼓。
“对了，”邱莹莹忽然想起什么，从卫也宴的行囊里摸索，果然找到了那个油光发亮的朱红酒葫芦。她拔开塞子，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冲淡了地底的硫磺味。
“你身上有伤，不能喝。”她说着，自己却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如火线般烧下去，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也烧起了胸腔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她被呛得咳嗽，眼泪又出来了，却笑着将酒葫芦递到卫也宴嘴边。
“就一口，讨个彩头。祝我们……马到功成！”
卫也宴看着她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低笑一声，就着她的手，也喝了一小口。酒液入喉，带来熟悉的灼烧感，却也带来了久违的、属于“卫也宴”的恣意与不羁。
“好，马到功成！”他朗声道，声音在甬道中激起轻微的回响。
在这与世隔绝的孤峰绝地，在强敌环伺、生死未卜的前夜，两人以酒为誓，以彼此为依靠，静静地等待着，那轮注定被血色浸染的圆月升起。
下方，祭坛的幽绿火焰跳动得更加频繁，仿佛也感应到了某种迫近的、宿命般的时刻。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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