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9月18日,夜。
奉天城在燃烧。
这座被誉为东北心脏的雄城,此刻正被倭寇的炮火反复蹂躏,每一寸肌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呼啸而来的炮弹撕裂夜幕,砸在鳞次栉比的建筑上,爆开一团团刺目的橘红色火球。木质的梁柱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垮塌,卷起漫天火星与烟尘。
刺鼻的硝烟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扼住他们的喉咙。
街巷彻底沦为了人间炼狱。
失去了建制与指挥的溃兵,丢盔弃甲,神情麻木地随着人潮涌动,眼神空洞得不见一丝光亮。惊惶的百姓拖家带口,在混乱中哭喊着、奔逃着,尖叫声与孩童的啼哭声被淹没在连绵不绝的枪炮轰鸣里,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末日悲歌。
一双丢失了主人的童鞋,静静地躺在混杂着血水的泥泞中,很快便被一只只慌不择路的脚踩得不见了踪影。
东北边防军独立第七旅旅部。
与外界的沸反盈天截然相反,这里的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死寂得能听见墙壁上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林尘静静地伫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如枪。
窗玻璃上,倒映着远处冲天的火光,也映着他那张年轻却冷硬如坚冰的英俊面庞。一身笔挺的深绿色戎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肩上那枚将星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辉,与他此刻的眼神如出一辙。
他的目光穿透夜色,死死锁定着城北方向。在那里,一面膏药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块丑陋的补丁,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握着电话听筒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皮肤下青筋暴起,已然失去了血色。
电话线路中传来的嘈杂电流声,像是垂死者的喘息。
一个沙哑、疲惫,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屈辱与无力的声音,从遥远的北平顺承郡王府传来。那是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参谋长,荣臻。
“林旅长,这是……这是少帅的最高指令……”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积攒说出后续话语的力气。
“为了避免事态扩大,所有部队……”
林尘的下颌线瞬间绷紧。
“……立即放弃抵抗,全军撤入关内。”
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又像是怕他没听清,几乎是逐字逐句地重复。
“重复一遍,放弃抵抗,不得与日军发生冲突……”
放弃抵抗?
这四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林尘的耳朵,直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勾起一抹淬了剧毒的冰冷弧度。
五年了。
自他穿越到这个屈辱的时代,已经整整五年了。
他日夜不敢懈怠,他处心积虑地经营,他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这片黑土地上,等的,绝不是这样一句让他把自己的脊梁骨一寸寸敲碎,再跪地奉上的命令!
他没有再听下去。
再听一个字,都是对他灵魂的凌迟。
“咔哒。”
林尘猛地将电话挂断,那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指挥部里炸开,显得格外刺耳。
他缓缓转身,冰冷的视线扫过房间里几名屏息凝神的参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传我命令!”
“所有校级以上军官,三分钟内,在此集合!”
“是!”
命令下达,作战参谋一个激灵,猛然立正,随即转身飞奔而出。
寂静的走廊里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军靴叩击声,命令被一层层地传达下去。
不过两分钟,甚至不到两分钟。
十余名佩戴着校官军衔的第七旅核心军官,便脚步匆匆地汇聚于此。他们个个神色凝重,军装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惊疑、挣扎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