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东京方面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将之时,千里之外的北平,协和医院。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浓重的血腥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苏文婧摘下脸上那枚被汗水浸透、紧紧贴附了十个小时的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熟悉的刺痛感,仿佛每一颗肺泡都在抗议这漫长的缺氧。
她扯下沾满暗红色血迹的橡胶手套,随手扔进污物桶,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那双刚刚在人体最精密的腹腔内游走、缝合、剥离了整整十个小时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纯粹的、肌肉脱力前的痉挛。
走廊的灯光惨白,映照着她同样苍白的面容。疲惫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神经,但那双清亮到近乎冷漠的眼眸里,却没有任何情绪。
成功了。
一台极其复杂的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病人活下来了。
对于被誉为“协和第一刀”的她而言,这本该是又一枚挂在职业生涯上的勋章。
然而,她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回到办公室,她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进冰冷的皮质座椅里,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痕。
光痕中央,静静地躺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薄薄的几页电报纸,通过家族的特殊渠道,从天津辗转送来。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上面是触目惊心的铅字。
《关于“沈城大捷”内部伤亡情况通报》。
另一份,是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大公报》。
她没有去看那份报纸,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份内部通报。
指尖传来的,是冰冷的、死亡的触感。
报纸上,是举国欢腾的庆贺,是“旷古大捷”的赞歌。
而这份通报上,只有一串串冰冷到不带任何感情的数字。
阵亡:三千二百四十七人。
重伤:四千一百零九人。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报告的末尾,那段由情报人员额外加上的附注上。
“据我方潜伏人员观察,沈城方面虽取得胜利,但后勤医疗条件极其恶劣。前线野战医院形同虚设,外科医生缺口巨大,磺胺类消炎药品近乎枯竭。”
“大量重伤员因无法得到及时有效的手术,伤口感染率超过七成,最终在痛苦中死亡。据保守估计,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本可被现代外科医学挽救。”
三分之一。
一个轻飘飘的词,背后却是超过一千条本不该逝去的、鲜活的生命。
苏文婧的呼吸骤然一窒。
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连那台十小时的手术都未曾带给她的窒息感,此刻却汹涌而来。
她出身医学世家,祖父是前清的御医,父亲是协和的奠基人之一。从小,她被灌输的信条便是“医者不问政治”。
在苏家看来,纷争、党派、战争,都是凡尘俗世的喧嚣。医生的世界里,只有手术刀、柳叶针,和病床上等待救治的生命。
她也一直以此为傲。她的手术刀,救过政府高官,也救过拉黄包车的车夫。在她眼中,他们没有区别。
可现在,这个她坚守了二十多年的信条,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的手指,缓缓移向了那份《大公报》。
头版头条,是林尘在战后发表的公开宣言。大部分都是慷慨激昂的陈词,她一眼扫过,并未停留。
直到一行黑体字,狠狠撞进了她的眼帘。
“每一个为国流血的士兵,都是民族的英雄,都应当受到最好的救治。”
应当受到最好的救治。
这句朴实无华,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理所当然的话,在这一刻,却拥有了千钧之力。
它像一柄无形的重锤,越过千里之遥,穿透了协和医院厚重的砖墙,击碎了她用“不问政治”构筑起的、那个纯白而无菌的象牙塔。
她想起了通报上那个冰冷的数字。
想起了那些在泥泞的战壕里,因为一个本可以用磺胺粉轻易控制的感染,而绝望死去的年轻士兵。
他们流尽了血,却没能等来救治。
救死扶伤,是她的天职。
在民族大义面前,在无数同胞的哀嚎面前,何来政治与非政治之分?
那一刻,苏文婧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