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瑶还在窗边扒着破纸缝往外瞅,顾知微已经收回目光,指尖从油灯边缘滑下,落在袖袋里那半枚玉佩上。她轻轻一捏,纹路硌着指腹,像在提醒她别忘了那天寿宴上的三个字。
“扫地的老太监若再来,记他靴底花纹。”她声音不高,却稳得像秤砣落盘,“别让他白走三趟。”
若瑶回头,见她已坐回床沿,背脊挺直,裙摆理得一丝不乱,仿佛刚才那个盯着灰粉出神的人不是她。
“主子,您这是……”
“等客。”顾知微抬眼,“冷宫三年没人踏足,今日风向变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十遍。紧接着是赵公公那副不咸不淡的嗓门:“太子驾到——”
若瑶手一抖,差点打翻茶盏。
顾知微却笑了:“来得真巧,茶刚好泡开。”
她没起身迎,也没低头装怯,只慢悠悠将手中旧瓷杯往桌上一搁,杯底与木面轻碰,发出“嗒”的一声,像是给谁定个调。
门帘掀开,先探进来的是一只五彩鹦鹉,脖子一伸,冲屋里嚷了句:“废妃磕头!废妃磕头!”
若瑶脸都绿了。
太子萧景明这才踱进来,一身月白常服,发冠歪戴,手里拎根细竹竿,竿头系个小铃铛,晃得叮当响。他一边走一边笑:“别理它,这鸟儿坏得很,昨儿还骂御膳房的猫‘胖猪’,被追了半条宫道。”
顾知微垂眸,嘴角微扬:“殿下带个会告状的伴儿,倒也热闹。”
“可不是?”萧景明往屋中一站,东张西望,“这地方比我想的亮堂,墙没塌,瓦没漏,连桌椅都齐全——看来内务府没敢太克扣?”
赵公公立刻上前一步:“殿下,冷宫例有规制,断不敢擅减。”
“哦?”萧景明转头看他,“那你上个月送来的炭,怎么点着冒蓝火?我母妃咳了三天。”
赵公公闭嘴了。
顾知微心里一动,面上不动:“殿下今日亲临,不知是有何训示?”
“训示?”萧景明咧嘴,“我能训谁?连我老师苏太傅都说我‘朽木不可雕’,每日念《孝经》都要打盹。”
他说着,一屁股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腿翘起,竹竿轻敲鞋尖。那只鹦鹉扑棱飞下,站他肩头,歪头盯着顾知微,忽然又喊:“寡妇喝茶!寡妇喝茶!”
若瑶气得咬牙,拳头攥紧又松开。
顾知微反倒端起茶壶,慢条斯理斟了一杯,递过去:“殿下远道而来,喝口粗茶润喉吧。”
萧景明接过,闻了闻:“嗯……陈年普洱?这味儿可不像是冷宫该有的。”
“是去年冬至,奴婢们省下炭火烤干的茶叶渣。”她语气平淡,“舍不得扔,攒着待客。”
萧景明“哎哟”一声:“你还留着待客?我以为冷宫连客人都没有呢。”
“今日就有了。”她看着他,“殿下不就是第一位?”
两人对视,一个笑嘻嘻,一个静如水。空气里飘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试探,又像角力。
鹦鹉忽然扑腾翅膀,飞到桌上,对着茶杯猛啄一口水,溅起一片。
顾知微顺势将茶杯往前一推,水影晃荡,映出鸟儿脑袋晃动的倒影。她不动声色,眼角却一直瞄着太子——就在鹦鹉开口那一瞬,他右手食指微微一屈,像是掐了个节拍。
她心下了然:这鸟说话,是他暗号。
“殿下这鸟养得精。”她笑道,“不仅能学人言,还能挑时候说话,莫不是通人性?”
“哪能啊!”萧景明摆手,“它就是瞎叫,前天还冲皇上喊‘秃头’,吓得我连夜把它关笼子里。”
顾知微差点呛住:“……它活下来了?”
“命大。”萧景明叹气,“羽毛都被拔秃一圈,还在笼里唱《茉莉花》。”
两人一问一答,听着像闲聊,实则你来我往,句句带钩。
萧景明忽然正了正身子,换上一副关切模样:“说正事。冷宫用度可够?缺不缺什么?本宫做主,给你加半斗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