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低头,手指轻抚杯沿:“托殿下的福,粗茶淡饭尚能果腹。只是昨夜风大,檐角漏雨,奴婢们怕惊扰殿下来访,才未及时修补。”
萧景明一顿。
这话听着谦卑,实则锋利——你若真关心,怎不知我们连修屋顶的草泥都没有?
他咧嘴一笑:“你倒是会说话。”
“奴婢只会说实话。”她抬眼,“殿下若不信,可抬头看梁上那片水渍,还没干透。”
萧景明仰头,果然见顶角一片深褐色印子,边缘还往下滴水珠。他摸了摸鼻子,嘿嘿两声:“行吧,算你说赢了。”
他站起身,拍拍衣摆,似要离去。鹦鹉跳回他肩头,忽然又扭头,冲顾知微叫了句:“回头见!回头见!”
顾知微没应,只静静看着他。
萧景明走到门口,忽而停步,没回头,声音低了些:“你那天在寿宴上说的话……其实我没听清。”
顾知微指尖一颤。
“只记得你站着,很直。”他继续说,“皇后摔了杯子,皇上写了首诗,说‘今朝喜事变愁肠’。啧,打油诗水平还不如我。”
他顿了顿,终于回头。
这一眼,与先前判若两人。
方才还像个混吃等死的纨绔,此刻眼神清明锐利,像鹰掠过林梢,一眼看穿雾障。
顾知微没躲,也没迎,只轻轻放下茶杯。
杯底触桌,发出“嗒”的一声,和刚才一模一样。
萧景明看了她两息,忽然又咧嘴一笑,恢复那副吊儿郎当样:“行了,我不打扰你喝茶了。这鸟再胡说八道,我回去就把它炖汤。”
“那它可要说‘救命’了。”顾知微淡淡接话。
“它早说了,”萧景明耸肩,“昨儿半夜,它突然来一句——‘有人要死了’。”
屋内瞬间安静。
若瑶脸色发白,顾知微却笑了:“许是梦见猫抓它了。”
“可能吧。”萧景明拍拍鸟头,“反正它梦多,天天喊‘放我出去’,我说你个鸟还想自由?想得美。”
他挥挥手,带着赵公公和鹦鹉走了。
门帘落下,屋里重归寂静。
若瑶腿一软,差点跪地:“主子……他、他到底来干嘛的?”
顾知微没答,只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剩茶,缓缓倾倒在地面。
水渍蔓延,恰好盖住方才鹦鹉啄出的小坑。
她盯着那片湿痕,良久,才低声说:“若瑶,去把炭笔收起来。从明天起,换墨笔记事。”
“啊?”
“墨更显眼。”她淡淡道,“有些人,喜欢看清楚的东西。”
若瑶懵懂点头,转身去柜中取笔。
顾知微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摩挲袖袋里的玉佩。她想起太子最后那个眼神——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像确认。
确认她还清醒,确认她没疯,确认她……能听懂那只鹦鹉的每一句话。
风从破窗灌入,吹得油灯火苗一歪。
她抬手护住灯盏,指尖掠过火焰,微微发烫。
窗外,月光照在青砖地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横在门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