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砖上的“0”还没擦,紫宸殿的门就又被推开了。
苏太傅拄着拐杖进来,袍角扫过门槛时顿了顿,像是特意让所有人都看清他那张绷得发青的脸。他手里托着个黄绸匣子,脚步沉得像在数地砖。
顾知微站在龙榻旁没动,袖口微微一紧——刚才画完“0”的银簪还在指尖转着,凉得刚好。
“陛下!”苏太傅声音劈下来,“臣有要事启奏!关乎弑君逆谋,牵连甚广,请屏退闲杂!”
皇帝半睁着眼,哼了一声:“说吧……别又念诗。”
“是药方。”他掀开匣盖,抽出一张拓纸,“此乃‘清凉散’原方复刻本,臣昨夜比对三遍,字迹确凿无疑——与谢大人批阅户部公文之笔法,同出一手!”
殿内顿时嗡了一声。
谢知白眉头都没动,只把吊着伤臂的布带往上提了提。赵公公缩在角落,眼珠子来回滚。
“请看此处。”苏太傅指尖戳上纸面,“‘之’字末钩回锋角度,三分偏右;‘甘’字起笔顿挫,皆为谢大人独有习惯。更巧的是——”他拖长音,“这方子上‘赈’字少一横,而谢大人家族,恰好避讳‘振’字!”
这话一出,连几个老尚书都坐直了。
避讳?祖宗名字不敢写全?这事往大了扯,能安个“暗语传信、勾结外敌”的罪名。
顾知微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苏太傅,您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满殿目光刷地转过来。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纸页,啪地拍在金砖上:“这是谢家祖父手书《赈灾疏》原件,虫蛀都在同一片墨迹边缘。您说的‘赈’字缺笔,不是造假,是礼制!谢家祖讳‘振’,子孙凡遇同音同形字,减笔以敬——这叫‘避讳体’,懂吗?”
苏太傅冷笑:“空口无凭!谁能证明这不是你们串通好的?”
“我能。”顾知微不慌不忙,冲赵公公抬了抬下巴,“劳烦取三份文书:谢大人本月奏章、被换的药方拓本、还有这张老稿子,摆一排。”
赵公公赶紧照办。三张纸并列铺开,连行距歪斜的方向都一模一样。
她蹲下身,手指点着三个“赈”字:“您瞧,不仅少那一横,连笔锋走势、墨色浓淡、连纸吸水后晕染的弧度,全都一致。您要是觉得这是模仿,那我问您——一个人能把自己爷爷写字的习惯,连握笔时小指翘起来的角度都复制出来?”
群臣低头细看,有人开始嘀咕。
“这……确实不像临摹。”
“三代人用同一支笔似的……”
苏太傅脸色变了变,忽然伸手去抓那张老稿:“此物来路不明,恐系伪造!”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拦住。
皇帝这时坐直了些,眯眼盯着三张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家伙……朕记得先帝年间,礼部还专门记过这事儿。”
顾知微眼睛一亮:“陛下英明!臣这里正好有份《官员家讳录》副本。”她从怀中取出一页旧档,“先帝三年备案,白纸黑字写着:‘谢氏,讳振,子孙书“赈”“振”等字,减笔以避。’您要是不信,现在就能派人去皇史宬调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