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公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像块烧红的炭。顾知微接过时,只轻轻一抽,纸就展开了,墨迹歪斜,显然是皇帝头痛时用左手匆匆写下的。
“肘腋生疮不得安,拔之恐血溅金銮。”
她念完,抬眼看向赵公公:“走吧,乾清宫还等着呢。”
赵公公一愣:“姑娘,您这就要去?陛下刚发了话,没说召见啊。”
“他既然说了诗,就是召见。”顾知微把纸条折好塞进袖袋,顺手理了理衣襟,“打油诗是他的暗号,就像咱们吃饭前要拍桌子喊三声‘开饭’一样,图个响动。他现在头疼得厉害,偏又憋着大事不说,只能靠诗泄火——火都冒出来了,还能不让咱接?”
赵公公听得直咂嘴:“您这脑瓜子,比御膳房的老汤锅还熬得久。”
“不是我脑瓜子灵,是他套路熟。”顾知微迈步往外走,“上回他说‘满城春色锁宫墙’,第二天就把皇后私放的宫婢全抓回来了;前年冬天念‘雪压枯枝欲断腰’,转头就查了户部虚报粮仓的事。他每回头痛,诗里必藏刀,就看谁敢去接。”
赵公公小跑跟上:“可……可您就这么空着手去?连个证据都没有?”
“谁说没证据?”顾知微从袖中抽出那本《东宫饲料采买明细》,轻轻一抖,“账册在这儿,字字是证,句句带钩。再说了——”她顿了顿,嘴角微扬,“我还有只会划沙盘的狐狸,和一只专送密信的鹰。”
乾清宫外,风卷着几片枯叶打转。殿门半开,内侍垂首立于两侧,气氛凝得能拧出水来。
赵公公刚要通传,顾知微已抬步跨过门槛。
“臣妾顾知微,代太子呈东宫事务。”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湖。萧衍正伏案批折,闻言抬头,眉心拧成一个疙瘩,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你来做什么?”他嗓音沙哑,“太子呢?”
“太子昨夜驯鹰至三更,今晨头晕目眩,卧床未起。”顾知微躬身,“臣妾整理东宫账务,有几处疑点,特来请示。”
萧衍盯着她,半晌没说话。殿内静得连烛芯爆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忽然,他冷笑一声:“你还懂账?”
“不懂。”顾知微坦然道,“但我知道三百两不该买三十斤鹿肉,五斤曼陀罗也不该用来防虫。更知道——有人擅闯驯兽园,惊了海东青,还被雪狐抓伤了手。”
萧衍眉头一跳:“谁?”
“二皇子府幕僚。”她不慌不忙,“说是来取一份旧档,却直奔海东青栖架,手里还攥着半张烧焦的纸片。雪狐护主,扑上去咬了一口,才被林若瑶拉开。”
萧衍眼神微动,手指无意识敲了敲龙椅扶手。
顾知微等的就是这一瞬的松动。
她往前半步,声音清亮:“陛下方才所吟——‘朱砂红似血,兵符重如山。若问谁人掌,且看海东旋’。臣妾斗胆,请教一句:这‘海东旋’,究竟何解?”
萧衍眯起眼:“你听到了?”
“风大,窗没关严。”她答得干脆,“臣妾听着像是天意示警。海东者,非止东风,亦指东宫之鹰;旋者,盘旋而上,乃受惊之态。鹰若不安,必因巢边有异。今有人擅闯驯兽园,惊鹰于前,陛下又言‘肘腋生疮’,莫非——隐患就在宫墙之内?”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龙颜:“若兵符落入不当之人手,岂止惊鹰,恐将裂土。而‘海东旋’三字,恰似提醒:东宫之鹰已动,旋机将起。”
萧衍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