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那声轻响刚落，顾知微就醒了。她没动，也没抬头看屋顶，只是慢慢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轻轻按在枕边那枚铜牌上。凉的。她知道刚才不是风，也不是猫。有人在上面，盯着她。
她等了半炷香的时间，才缓缓坐起，吹灭了床头那盏还剩一点火星的油灯。屋里黑透了。她披衣下地，走到桌前，摸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里。她把竹筒交给早已候在门外的林若瑶，只说了一句话：“送去东宫偏门，找守夜的小全子，当面交给他。”
林若瑶点头就要走，又被她叫住：“别走主道，贴墙根走，要是听见脚步声，先躲。”
人一走，她重新躺回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清楚得很。假发、炭车、灯钩、铜屑……这些事看着零碎，其实是一张网。她现在不能动，一动就会惊到网上那只蜘蛛。可她也不能一直不动。再拖下去，对方说不定又要搞出什么新花样。
天还没亮，御园偏亭里已经有人影晃动。太子穿着常服，手里拎着个食盒，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像是来遛弯的。苏太傅拄着拐杖，慢悠悠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咳嗽，咳得整个园子都快听见了。
两人进了亭子，门一关，太子立马站直了，脸上的懒散全没了。“她怎么说？”
苏太傅坐下，喘了口气：“没说什么，就约咱们在这儿碰面。不过她能让林若瑶半夜递信，说明事不小。”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两声鸟叫。三长两短。是暗号。亭门推开，顾知微走了进来，身上披着件深色斗篷，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了。”太子赶紧让座。
顾知微没坐，先看了看亭子四周。帘子放着，门关着，角落里点着一炉安神香，味道浓，能盖住别的气息。她这才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铺在石桌上。
纸上画着几条线，连着几个名字：秋穗、刘五、李德安，还有三个问号。
“这是什么？”太子凑过来。
“咱们宫里最近那些‘小事’的根。”她说，“假发出问题，炭车多跑三趟，灯钩少了几枚。听着像杂事，其实是有人在传消息。”
苏太傅眯眼看了会儿：“你是说，有人借着日常差事，把情报送出去？”
“对。”顾知微点头，“他们用的是最不起眼的东西——一根头发、一块炭、一个旧灯钩。这些东西谁都不会查，也不会留档。可只要事先约定好，哪里藏信息，怎么取，就能把整座皇宫变成他们的驿站。”
太子听得眉毛都竖起来了：“这也太猖狂了！这不比刺客翻墙进来还危险？”
“更危险。”顾知微说，“刺客来了能抓能杀，可这种人，就在我们眼皮底下走来走去，穿一样的衣服，干一样的活，你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分不清。”
苏太傅沉吟片刻：“可你没证据。这事不能直接报给陛下，一来证据太碎，二来容易打草惊蛇。万一他们换个法子，咱们反而被动。”
“所以我才找你们。”顾知微看着他们俩，“皇帝不能动，规矩不能破，但我们可以用规矩反过来压他们。”
太子一愣：“啥意思？”
“他们靠的是日常流程，那我们就在这流程里动手脚。”她手指点了点纸上的“轮值表”，“比如今晚换灯钩的人是李德安，明早送炭的是西角门值守，这些都是定死的规矩。我们不动人，也不改规矩，就在这些环节里埋点东西。”
“埋什么？”
“信号。”她说，“比如今天该换的灯钩，我们提前换好，但换上的钩子有点不一样——重量差一分，或者形状偏一点。普通人看不出来，但他们接头的人一定会察觉。一旦察觉，就会有反应。反应就是破绽。”
太子眼睛亮了：“他们要是去查，就会露行踪；要是不管，说明他们根本不知道有异常，那就证明他们不在这条线上。等于咱们拿规矩当筛子，把人一个个筛出来。”
“聪明。”苏太傅笑了，“不破其形，夺其势。妙啊。”
顾知微继续说：“还有尚饰局那边。秋穗昨天签到时间有问题，路线也奇怪。我们可以让她继续上班，但给她安排一个‘特别任务’——比如让她单独整理一批新的假发材料，里面混入一点特殊香料。她要是偷偷带出去，或者交给别人，那就是铁证。”
“那要是她不呢？”太子问。
“那就说明她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真正的人在背后。”顾知微笑，“没关系，棋子也能引出主人。只要她动了，就有痕迹。”
苏太傅点点头：“这样一来，咱们不动声色，反倒让他们自己跳出来。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