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宫里就忙开了。
昨夜抓了灰袍人和黑衣人，今早皇帝却一反常态，龙颜大悦，亲自下旨要在御花园设宴，说是庆功，实则想让满朝文武看看，这宫里的天，还是他萧衍说了算。
“风波已定，当与诸卿同乐。”他在乾清宫念这话时，连头痛都轻了几分。赵公公跪着接旨，心里明白，陛下这是要重树威仪，可那头顶空落落的，总归不体面。
于是他连夜传召尚饰局，把新做的假发取来。这一回可是下了血本——北境雪蚕丝打底，混了黑檀汁染色，又请老匠人亲手梳理定型，整整做了三天三夜，就为今日一戴惊人。
“这次不能再出岔子。”赵公公把假发盒子捧在怀里，一路亲自送到偏殿。
两名宫女已在等候。一个叫春桃，十六岁，手脚利索；另一个叫秋穗，平日胆小，今日却格外沉默。赵公公没多想，只叮嘱：“仔细些，陛下今日要见百官，一丝不得马虎。”
春桃应声上前，打开盒子，轻轻取出假发。乌黑厚实，光泽自然，果然比上次紫红相间的那顶强上百倍。她托着假发走向内室，秋穗跟在后头，手里端着梳具。
就在春桃低头调整发网时，秋穗悄悄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指尖蘸了点无色胶液，飞快抹在假发内圈几处接缝上。动作极轻，像拂去一粒尘。
“你手抖什么？”旁边一名太监忽然开口。
秋穗猛地一颤，瓷瓶差点落地。她勉强笑了笑：“没……没事，屋里风凉。”
那太监皱眉看了她一眼，还想问，外头传来脚步声，是赵公公来了。他没察觉异常，只催促：“快些，陛下更衣完毕就要起身了。”
春桃点头，将假发稳稳戴在皇帝头上。赵公公亲自上前整理，左右端详，满意地点头：“好！这回总算像个样子。”
萧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嘴角微扬：“嗯，这才配得上朕的身份。”
他今日穿的是明黄龙袍，腰束玉带，头戴这顶新假发，乍一看端的是帝王气度。他站起身，负手走出偏殿，直奔御花园。
宴席早已摆好。亭台楼阁间张灯结彩，丝竹声悠扬不断。大臣们按品级列坐，见皇帝驾到，齐齐起身行礼。
“免礼。”萧衍抬手，声音洪亮，“奸佞已除，社稷安宁，今日不谈政事，只论欢愉。”
众人称是，纷纷落座。酒过三巡，气氛渐热。皇帝兴致更高，起身走到高台中央，举杯道：“朕登基二十八载，历经风雨，然从未惧怕。如今逆党伏诛，内患清除，天下当归太平！”
他说得慷慨激昂，手臂挥动有力。可就在这一挥之间，头顶那假发边缘突然松脱，几缕黑丝簌地飘落，正好落在他眉心。
他浑然不觉，继续说着：“尔等皆为国之栋梁，当同心协力，辅佐太子，共保江山永固！”
又是一挥手。
更多黑丝脱落，如细雨般洒下，有的挂在唇角，有的沾在龙袍肩头，甚至有一根直接飘进酒杯，浮在琥珀色的酒面上。
台下群臣低着头，有人憋得脸通红，有人用袖子遮嘴，还有人偷偷瞄向邻座，眼神里全是忍笑的痕迹。可谁也不敢抬头，更没人敢出声提醒。
赵公公站在台侧，起初还面带微笑，渐渐发觉不对。他眯眼盯着皇帝头顶，终于看清那些飘落的黑丝，脸色顿时变了。
他想上前，可皇帝正说得兴起，打断不得。他只能干站着，额角渗出汗来。
此时，廊下阴影处，秋穗仍捧着托盘站着。她看着那一根根掉落的发丝，手指死死扣住盘沿，指节泛青。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滴在领口，洇开一小片湿痕。
身旁的老太监低声说：“莫怕，陛下未察。”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身子却止不住地轻颤。
台上，萧衍越说越激动：“朕不信鬼神，不惧阴谋，哪怕天塌下来，也自有脊梁撑住！”
话音刚落，一阵风拂过。
整顶假发猛地一歪，一大片黑丝哗啦啦散落，像被风吹散的枯草，纷纷扬扬洒在宴席之上。一片落在宰相汤碗里，一圈圈打着旋；一片挂在将军耳廓上，随他咀嚼微微晃动；还有一撮直接盖在御厨刚端上的蒸鱼眼睛上，活像给鱼戴了顶小帽。
满场寂静。
只有丝竹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