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是一片灰蒙蒙的铅色,几颗残星挂在天边,吝啬地洒下最后一点微光。
院子里,寒风像是带着哨音的刀子,刮过光秃秃的树梢。
秦淮茹出来了。
她的一双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白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未眠。昨晚,林卫国那句冷冰冰的“滚回去好好想想”,比任何实质性的侵犯都更让她煎熬。
那是一种悬在头顶的未知,是等待审判的酷刑。
她脚步虚浮,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院子,逃到轧钢厂去。
可她刚走到院子中央,一道黑影就从门洞的阴影里晃了出来,精准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秦淮茹,想去哪儿啊?”
林卫国抱着胳膊,整个人斜倚在门柱上,姿态闲散,可那双眸子却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戏谑。
秦淮茹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脏猛地一缩。
“卫……卫国,我……我要去上班了。”
她把头垂得更低,视线死死地钉在脚下那片冰冷的青石板上,根本不敢去看那张让她恐惧的脸。
“上班?”
林卫国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声音里裹着清晨的寒气,钻进秦淮茹的耳朵里。
“看来,昨晚给你的时间,还是没让你想出个‘解决办法’来啊。”
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像一枚钢针,扎在秦淮茹最敏感的神经上,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中院的门帘一掀,院里出了名的“人精”,三大爷阎埠贵端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趿拉着鞋走了出来。
他本是出来倒洗脸水的,眼角余光瞥见院子中央对峙的两人,那双精于算计的小眼睛立刻就亮了。
有热闹!
阎埠贵手腕一转,水也不倒了,端着缸子就凑了上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哟,卫国,淮茹,这一大清早的,聊什么呢?”
林卫国嘴唇的弧度微微上扬。
等的就是你。
他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阎埠贵,而是将目光重新锁定在秦淮茹惨白的脸上。
他的手伸进口袋里,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指尖夹着一张纸,慢悠悠地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因为年深日久而边缘泛黄、折痕发黑的字据。
林卫国将它展开,举到秦淮茹的眼前,让她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的每一个字。
“秦淮茹,看清楚了。”
“去年,你那个好婆婆贾张氏重病住院,你哭着喊着来找我,拿贾家的房契做抵押,从我这儿借了五十块钱。”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一个月内归还。”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确保院子里每一个竖起耳朵的邻居都能听见。
“现在,过去多久了?大半年了吧!”
“五十块!”
阎埠贵第一个惊呼出声,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都抖了一下,里面的水洒出来半缸。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那张字据,仿佛要把它看穿。
五十块钱!
在这个年代,一个八级钳工的月工资才三十出头,普通工人更是只有二十来块。
这五十块,对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都是一笔需要不吃不喝攒上两三年的天文数字!
“唰!”
秦淮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她没想到,林卫国会用这种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把贾家最后一块遮羞布当着全院人的面,狠狠地撕了下来!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使出自己最惯用的伎俩。
眼圈一红,两行清泪瞬间就滚落下来。
“卫国,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的光景……东旭他刚走,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我一个女人家,上哪儿去给你凑这么多钱啊……”
她的声音哽咽,肩膀微微耸动,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心软。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再宽限些时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