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枯叶轻轻拍在窗框上,发出细微的响声。李承恩的手已经悄悄摸到了床板边缘那块靛蓝棉布的下面。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吸平稳悠长,像是睡得很沉,可指尖却一点点抠进了布料和木头之间的缝隙。
刚才那一声,不是风——太巧了,正好是在他碰到暗格的瞬间响起的。
他屏住呼吸,静静等了三秒,外面再没有动静。
右手慢慢滑进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螺丝刀,轻轻放在被角。然后才掀开整块棉布,露出床板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口。指甲一挑,暗扣弹开,他伸手进去,取出一本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账本。
拿出来的时候,纸页已经泛黄卷边,封皮上还沾着一点旧墨渍。他没急着翻看,而是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没有人走动,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还在,像一根细针抵在后颈。
他低头翻开第一页。
“三月七日,钢材二十吨,西郊仓库交货,收现八千六百元,周主任分三成。”
字迹很熟,熟悉到让他胃里猛地一抽。是李国栋的笔迹,工整得近乎虚伪。再往下看,“电机拆解变卖”“废铜虚报吨位”“烟酒送厂长”……一条条、一笔笔,全是见不得光的秘密。这些事,他前世就知道,可那时候没人信他,都说他疯了。现在,这本薄薄的小册子,是他唯一能握在手里的武器。
正看得入神,窗外的砖地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他立刻合上账本,来不及塞回夹层,直接塞进怀里,顺势翻身躺下,喉咙里挤出几声咳嗽,嘴角抹了点提前准备好的米汤,看起来像是吐了白沫。身子微微颤抖两下,额头也渗出汗珠。
外面的人影停住了。
李承恩闭着眼,耳朵却竖得高高的。那人站在窗外,大概半分钟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屋里。他忽然虚弱地哼了一声:“娘……我冷啊……您在哪……”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外面的人影晃了一下,退了半步,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些,但依旧稳重——不像李建军那种莽撞的脚步,也不像王婶的小碎步。这个人,受过训练。
直到脚步彻底消失,李承恩才睁开眼,眸子黑得深不见底。他坐起身,从怀里掏出账本,手指停在“八月五日”那一行。
“移交精神鉴定材料,费用三百元。”
就是这一天。前世他被强行送进精神病院,打了镇静剂,关了三个月,最后在一场“意外”中窒息而死。而这笔报销单,是李国栋亲手写的,名义是“心理评估服务费”。
他指腹狠狠碾过那行字,仿佛要把纸磨穿。
“三百块?你儿子娶媳妇都没花这么多。”他低声喃喃,“可你花得真痛快。”
他又把账本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牢牢记住。这不是证据,这是他自己写给自己的遗书。
正要收起来,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吵闹。
“我不信!他肯定装的!”是李建军的声音,越来越近,“病成那样还能修收音机?赵铁柱亲眼看见的!”
李承恩迅速把账本塞进内衣口袋,重新躺回床上,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只露出青白的嘴唇和紧闭的眼睛。
门被狠狠踹了一脚,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李承恩!你给我起来!”李建军在外面吼,“今天不把工作名额让出来,我就砸了你这破屋!”
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建军又要踹,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
“走。”是李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
“爸!你看看他!全院的人都说他快死了,可昨天他还跟赵铁柱有说有笑!这不是明摆着骗人吗?”
李国栋瞪他一眼:“你是傻还是疯?现在全院都在骂咱们逼死亲侄,你还敢冲进来?要是他真在这时候咽气,谁给你作证他是装的?到时候你就是杀人犯!”
“可那名额……”
“名额轮不到你?”李国栋冷笑,“厂里还没通知,你以为签了字就稳了?现在风声这么紧,领导敢让你上岗?你这时候闹,是想把我一起拉下水?”
李建军咬牙:“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赖着?”
“盯住就行。”李国栋目光扫过窗户,“别再上门,别给他抓把柄。他要是真病了,迟早会死;要是装的,早晚露馅。我们只要不动,就没人能说我们半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