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晚月刚走,屋里还留着她坐过的余温。李承恩没动,指尖轻轻敲在工具包边上,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他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草图——药瓶、账本、厂房,三样东西被线条连在一起,如同一张尚未收拢的网,只等有人自投罗网。
他将图纸仔细折好,塞进贴身衣兜,顺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带,还在。随后起身,脱下沾满灶灰的旧棉袄,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干净的工装换上。袖口早已磨得发白,但他仍一丝不苟地把每一颗扣子都扣到了底。
天已全黑,院子里一盏接一盏亮起煤油灯。他拎起工具包,里面除了螺丝刀和钳子,还多了一支裹着红布的小手电。他试了试开关,光是暗红色的,照在地上几乎不留痕迹,正合适。
出门前,他在门口站了几秒,侧耳倾听。王婶家锅盖响了一声,隔壁孩子哭了几声又归于安静。他侧身溜出院子,脚步放轻,紧贴墙根朝厂区走去。
厂区后门,老张正蹲在小凳上啃窝头。见他来了,抬头问:“这么晚还修东西?”
“广播喇叭下午就不响了,王主任说今晚必须修好。”李承恩笑了笑,“不然明天点名都听不见。”
老张咬了口咸菜:“那你快去快回,别乱跑。”
“哪敢啊。”他顺手递上半包红梅烟,“麻烦您多照应。”
老张接过烟,摆摆手让他进去。
李承恩贴着东墙前行,绕过主楼亮灯的窗户,直奔配电房。他蹲在窗下,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小扳手,轻轻撬开铁皮盖板,伸手拨动保险闸。
啪。
整条走廊的灯光闪了一下,随即陷入黑暗。
他立刻起身,几步跑到会计室侧窗下。窗框老旧,螺丝锈死,但他记得位置。用螺丝刀尖顶住锁舌下方,轻轻一撬,咔哒一声,窗户裂开一道缝隙。
他翻身而入,落地时膝盖微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屋内弥漫着旧纸与墨水的气息。他靠墙站立,静待耳朵适应黑暗。外头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他打开手电,红光照过办公桌、文件柜、墙上的值勤表,最后落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李国栋的位置。
抽屉有三道锁,最底层是他前世藏钢材单的地方。李承恩蹲下,用细铁丝探入锁孔,轻巧拨动机关。几秒后,咔的一声,锁开了。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封面写着“年度损耗登记”。
他翻开一页,红光映出密密麻麻的数字与代号:
“07号厂—三成利”
“东仓—二八分账”
“维修基金—每月预留五百”
每条后面都有签名缩写:LGD。
他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抄下这三条记录。正准备拍照取证,走廊传来说话声,越来越近。
“……最近风声紧,老刘突然请假,怕是心里发虚。”是李国栋的声音。
门锁转动。
李承恩立刻吹灭手电,闪身躲进靠墙的大文件柜后。那里有道窄缝,刚好能藏下一人。
门开,灯亮。李国栋带着一个瘦高男人走了进来,那人走路微跛,是他心腹。
“账本我刚看过,没问题。”李国栋坐下,点燃一支烟,“钱都走维修基金,没人查得到。”
心腹压低声音:“可李承恩这几天不对劲。前天去药口打听账本,今天又托人问进口药的事。”
李国栋冷笑:“他还真不死心?以为装病就能翻身?”
“要不……让那小子吃点苦头?”心腹低声说,“西街的老疤,三百块就能让他躺半个月,说是自己摔的,谁也赖不到咱们头上。”
李国栋沉默片刻:“行,但别出人命。事成之后,钱从‘设备更新费’里支出一笔,别动维修基金。”
“明白。”
两人说完,李国栋起身检查门窗,还特意拉了拉刚才被撬过的侧窗。
“这窗户该换了。”他说。
“回头找人来修。”心腹应道。
门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承恩没动。他在原地站了五分钟,直到确认外面彻底安静,才缓缓从缝隙中退出。
他重新打开手电,将笔记本放回原处,锁好抽屉。正要离开,忽然发现左袖口少了一颗纽扣——爬窗时被窗框勾掉了。
他盯着那空位看了两秒,终究没有回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