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恩将烟头摁进门槛边那只破碗里,火星跳了一下,随即熄灭。岑晚月仍坐在一旁,收音机搁在膝盖上,评书刚播完一段,她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打着拍子,仿佛还在回味。
他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进了屋。门关上前留了一道缝,透出里面一盏昏黄的灯。
午夜刚过,四合院彻底安静下来。李承恩轻轻掀开床板下的暗格,取出一本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账本,指尖在封皮上停顿一秒,随后塞进怀里。他换上深色工装裤,袖口早已磨毛,却穿得利落整齐。鞋底贴了旧轮胎皮,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响。
他从后窗翻出,贴着墙根绕到院外,借着厂区围墙的阴影一路往西。清洁工老张的小屋还亮着灯,门虚掩着。李承恩敲了两下,低声说:“借个道。”老头儿点点头,指了指后面的门,便继续低头缝补棉袄。
凌晨一点整,他翻过厂区矮墙,落地时膝盖微屈,顺势滚了半圈卸力。风从管道缝隙中钻出,夹杂着铁锈与机油的气息。他对这里太熟悉——早年修设备时来过上百回,每条通道、每个拐角,甚至哪块地砖松动会响,都记得清清楚楚。
复印室在行政楼二楼,走廊尽头是会计科,灯还亮着。他蹲在楼梯拐角,盯着对面门缝里的光看了三分钟,无人走动,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传来。不是李国栋的人,应该是普通值班员。
他摸出蜡模,在锁孔比对了一下,又从工具包抽出一根细铁丝,弯成钩状。咔哒一声,门开了。屋里漆黑,他反手关门,靠墙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黑暗。
机器是老式滚筒复印机,需手动一页页送纸。他打开帆布包,取出账本,一层层解开油布,动作缓慢而谨慎,如同拆解一枚炸弹。
第一张是李国栋经手的福利发放记录,红笔勾过的名单里混着几个陌生名字。第二张是仓库调拨单,写着“废旧电机十台”,可实际上从未出库。第三张更直接——一笔两万八千元的“设备维修费”,收款单位竟是空壳公司,法人栏赫然签着李建军的名字。
他一张张翻阅,一张张复印,机器嗡嗡作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跳上。四十分钟后,最后一张纸从出口滑出,他迅速关机,将原件重新包好塞进裤腰,压在后腰处。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他立刻蹲下,屏住呼吸,手已摸向工具包里的扳手。门外那人顿了两秒,钥匙插入锁孔又拔出——是巡查保安,例行打卡。
脚步声远去后,他才缓缓起身,将复印件对折,塞进内衣口袋。临出门前,顺手拉下电闸,断电三秒后再推上去。厂里电表归总务管理,这种小动作不会引起注意,却能抹去异常耗电的痕迹。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原路返回,翻墙落地时右脚崴了一下,没吭声,扶着墙缓了两步,继续前行。回到四合院时,天边刚泛起青白。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李承恩拎着空水桶出门。空气清冷,地面湿漉漉的,昨夜下了点小雨。他走到公共水龙头边,看见岑晚月已抱着收音机站在槐树下,耳机挂在耳上,正听着早间新闻。
“起这么早?”他走近,声音不高不低。
“习惯了。”她笑了笑,左耳垂的小痣跟着轻颤,“睡不踏实。”
他点头,两人并肩往槐树深处走了几步,背对各家窗户。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叠整齐的纸,递过去:“这些够李国栋喝一壶了。”
岑晚月没接,只看了他一眼:“放哪儿?”
“你收音机电池槽。”他说,“别让人看见。”
她低头打开盖子,手指伸进去试了试大小,然后接过纸,一张张塞进去,动作沉稳。合上盖子时,轻声问:“全是真凭实据?”
“每一笔都能查。”他盯着她,“你要是怕,现在还来得及退。”
她抬眼看他,忽然笑了:“怕?我昨晚梦见被人追着打,醒来才发现是你大伯烧香拜佛的声音太吵。”她拍了拍收音机,“这东西现在不只是听评书的。”
他嘴角微动:“那你打算怎么用?”
“你说呢?”她反问,“要我说,先让王婶‘无意’听见点风声,再让她去居委会‘串门’。”
他摇头:“太急。她嘴快,也容易露馅。”
“那就等。”她靠在树干上,“反正你不急,我也不急。”
“我不是不急。”他声音低沉,“我是不想再被人按在地上踩一次。上次他们给我安了个精神问题,差点送进疯人院。这次我要让他们自己跳进坑里。”
岑晚月看着他,忽然伸手碰了碰他袖口的毛边:“你这衣服,穿得比谁都旧,可指甲剪得比谁都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