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轻轻掀起床单一角,李承恩缓缓伸手将它压回晾绳上,动作轻得仿佛连这点力气都快耗尽了。他直起身子时扶了下墙,手指在砖缝间一滑,没抓稳,整个人晃了晃才站定。
他慢慢走回屋里,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稀粥,刚抿一口就皱起眉头,喉咙猛地一紧,弯腰“哇”地一声吐在门口的破盆里。黄绿色的液体溅到鞋面,他看也没看,只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
王婶正提着水桶路过,脚步一顿:“哎哟,小李?你这是怎么了?”
李承恩抬起头,脸色发青,眼窝深陷,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吵到您了?”他声音沙哑,“昨晚疼醒好几次,睡不踏实,就开了收音机。”
“这哪是肝病啊,这是要命!”王婶放下水桶凑近一看,“你脸都灰了!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老毛病了。”李承恩勉强笑了笑,却牵动了腹部,跟着咳了几声,“没事,扛得住。”
王婶一听更来气:“扛什么扛!你是厂里老职工的儿子,本来该转正的就是你!现在倒好,李国栋家儿子抢了名额不说,你还病成这样没人管?”
李承恩摇摇头:“建军哥也是为前途打算……我这身体,怕是干不了几天了。”
话刚说完,王婶火气“腾”地窜上来:“什么叫干不了几天?你才多大?他们父子俩这是要把你往死路上逼啊!”
李承恩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坐到门槛上,右手始终按着右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低着头,呼吸又浅又急,像胸口压了块石头。
王婶越看越心疼,转身就往自家跑。没一会儿,她换了件干净蓝布衫出来,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咚”地放在李承恩脚边:“喝点红糖水,补补血。你再这么熬下去,迟早出事。”
李承恩抬眼:“谢谢王婶,不用麻烦……”
“少推辞!”王婶一挥手,“咱们四合院住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你老实本分?现在有人欺负你,你还装没事?不行!这事我得去厂里说清楚!”
她说完真走了,脚步快得带风。路过陈大娘家门口还大声嚷了一句:“这种欺软怕硬的事,谁也不能装看不见!”
陈大娘探出头劝:“王姐,别惹祸,李会计在厂里有地位的……”
“有地位就能欺负人?”王婶回头瞪她一眼,“他儿子带人砸门抢岗的事全院都听见了!现在人家病得快不行了,他们一家连问都不问一句?天理何在?”
这话传得飞快,不到中午,整个院子都知道了。有人点头称是,也有人躲在屋里不敢吱声。但王婶不管那些,饭都没吃,拉上两个平时讲理的邻居,直奔厂区去了。
李承恩一直坐在门槛上,太阳移到头顶,晒得眼皮发烫。他眯着眼望向李家那扇紧闭的窗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
傍晚前,消息传回来了。
王婶带着厂工会的人回来了一趟。虽然没当场宣布结果,但听说厂领导已经找李国栋谈话,要求重新审核正式工录用程序——理由很明确:“群众反映强烈,涉及职工遗属权益问题,必须慎重处理。”
李家屋里,香炉翻了。
李建军一脚踹开门冲进来时,李国栋正跪在蒲团上烧香,手一抖,三根香全掉进了灰里。
“爸!”李建军吼得脸红脖子粗,“王婶那个老太婆带人去厂里告状了!说咱逼死你儿子!现在全厂都知道这事了!”
李国栋猛地站起来,反手就是一巴掌:“闭嘴!你还敢说?天天惹事!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你知道厂长怎么说吗?他说‘影响太坏,必须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