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恩放下水桶,手指还沾着湿漉漉的泥。老槐树根下的土已经吸饱了水,颜色深得像小时候奶奶写字用的墨汁。他直起身子,看了眼李家那扇紧闭的门,没说话,转身回屋,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旧饼干盒。
盒子有些沉,边角已锈迹斑斑。他轻轻打开,里面用油纸包着一卷胶卷,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上面有个潦草的“陈”字签名。他低头看着,指尖在纸上轻轻拂过,仿佛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随后又仔仔细细将东西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紧贴胸口——那里离心脏最近。
换衣服时,他翻出了压箱底的蓝布衫。这件衣裳他一直舍不得穿,领子还是新的,袖口也没磨破,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一件“体面衣”。
推着自行车出门时,太阳刚过正午。车铃铛晃了两下,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响了一瞬。王婶正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小李,这会儿还出去啊?”
“厂里广播线路有点问题,我去看看。”他笑了笑,语气平淡,说完便骑上车,出了巷子。
车子一路向城西而去。国营咖啡馆藏在供销社后头的小街上,灰墙红顶,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风吹得它轻轻摆动。这种地方平日只有干部家属才来,李承恩以前连路过都不敢多看一眼。今天不一样。
他把车靠墙停稳,伸手理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一股暖暖的奶香扑面而来,夹着一丝甜腻的气息。屋里人不多,几张木桌擦得锃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光斑。服务员看见他,微微点头,眼神却悄悄往角落瞟了一眼。
他知道——人已经在等他了。
他走过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落在桌上的一块方糖上,糖晶莹剔透,闪着细碎的光。他从兜里掏出一支录音笔,轻轻放在桌角,又慢条斯理地拿出几张照片和一盘磁带,摆在面前。
没过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灰呢大衣的男人走了过来。鬓角微白,袖口露出半截金表链,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他在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个搪瓷杯,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
“你就是李承恩?”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人心里发紧。
“您应该知道我是谁。”李承恩抬眼看他,“不然也不会约我来这儿。”
男人没接话,低头吹了口气,抿了口茶。目光扫过桌上的照片和磁带,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这些东西,你也敢拿出来?”他轻笑一声,“你以为拍几张纸、录几句话,就能掀翻什么?”
李承恩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一按,录音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我不是来谈能不能掀的问题。”他的声音很稳,“我是想知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大伯贪了多少?你们护了他多久?电机报废单是谁批的?仓库少的东西,最后去哪儿了?”
男人慢慢放下杯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知道昨晚谁在你家院外烧纸吗?知道你藏在树洞里的胶卷,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吗?”
李承恩呼吸一顿,手心微微出汗。
“你修了个收音机,送给三号院的老张。”男人继续说,“他儿子是厂保卫科的。你前脚刚走,人家后脚就搜了你家后窗。树洞里的东西……三天前就被拿走了。”
李承恩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厉害,可脸上一点没露出来。
“既然都知道了,还见我?”他问。
“因为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男人往后一靠,“也想看看,一个快死的人,哪来的胆子,敢动这张桌子。”
“我还没死。”李承恩缓缓说。
“可你快要消失了。”男人声音冷了下来,“不是被抓,不是被查,是没人记得你存在过。档案抹掉,名字注销,连你妈坟上的碑文都能改。你想试试看吗?”
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隔壁桌有人低声说话,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脚步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