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李承恩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躺在硬板床上,把昨晚在邮局投出的那封信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信一寄出,就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无声无息,但他清楚——事情已经开始了。
他缓缓坐起,从贴身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指尖轻轻掀开一角,里面是几张纸:账本的复印件、一盘小巧的录音带,还有一张写着“陈”字签名的信纸。他一张张看过,眼神平静,却藏着火焰。看完后重新包好,放进帆布文件袋,拉紧抽绳,塞进工装外兜。
洗漱时,他的动作格外缓慢。井水冰凉刺骨,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意。擦干脸,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轻轻点头,像是在对自己说:“你准备好了。”
然后转身出门。
四合院尚未完全苏醒,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炊烟,空气中飘着一丝糊锅底的味道。王婶正在门口刷痰盂,见他出来,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小李,你真要去?”
“该去。”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我听说……调查组今早到。”她压低了嗓音,“张主任带队,正往这边来。”
李承恩嗯了一声,没再多言,推起那辆旧自行车出了院子。
他没有马上骑,而是牵着走到巷口才跨上去。太阳刚爬上屋檐,光照在车铃上,一闪,划出一道亮光。他拐了个弯,直奔厂区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有人在场。几张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茶杯和记录本。张主任坐在主位,身穿蓝制服,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胸前别着党委徽章。他翻着手中的材料,眉头微皱。抬头看见李承恩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来了。”他说。
李承恩点点头,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将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双手轻轻搭着。
人陆续到齐。最后进来的,是他大伯——李国栋。
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拎着布包,模样俨然一位前来汇报工作的老干部。他扫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李承恩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坐下。
张主任清了清嗓子:“今天召集大家,是因为近期接到多起关于李国栋同志在财务管理和物资审批方面的问题反映。厂党委高度重视,决定成立临时调查组,进驻四合院,开展初步核查。”
李国栋立刻开口,语气平和:“张主任,我是老会计,三十年来从未出过错。这些事,会不会是家里孩子闹矛盾,传出来的误会?”
“有没有误会,查了才知道。”张主任语气沉稳,“现在,请相关人员陈述情况。”
无人应声。
几秒钟后,李承恩站了起来。
动作不疾不徐,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我是李承恩。”他说,“关于我大伯李国栋的问题,我有材料要提交。”
他走上前,将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叠纸。
“这是近三年电机报废单的复印件,批号与仓库登记不符的共有十七处。”他翻到一页,“这里,三月十二号那批六千瓦电机,实际入库八台,账面只记三台。另外五台,去向不明。”
张主任接过材料仔细查看,技术员也凑过来核对。
李国栋冷笑一声:“这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登记遗漏。”
李承恩没有理会,继续说道:“我在他办公室夹层里发现了一封未寄出的信。”他拿出那张签名信的复印件,“上面写着‘尽快解决李承恩’,落款是个‘陈’字。我不认识这个人,但希望组织能查一查。”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张主任盯着那张纸,脸色微变。
李国栋猛地站起来:“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写过这种东西?你这是栽赃!”
“还有录音。”李承恩从袋中取出一盘磁带,“五月七号下午,他在办公室跟人通电话,说自己通过副厂长倒卖钢材,分成三七开。要不要听一下?”
技术员接过磁带,接入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李国栋的声音清晰传来:“……货已经出了,钱打到老地方。副厂长那边没问题,只要他分三成,剩下的咱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