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恩蹲在墙根下,月光洒在地上,映着那半截铁钩冷冷地悬着,一动不动。他没有出声,也没有逃,只是静静望着,直到那钩子被人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墙外再无声响。
他这才缓缓起身,拍去裤子上的尘土,转身回屋。床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里面裹着几盘录音带,最上面那一卷还带着他的体温。他没开灯,将布包贴胸藏好,靠着门坐了一整夜,眼睛未曾眨过一下。
天刚蒙蒙亮,他便拎起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敲响了岑晚月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她见是他,轻轻侧身让他进来。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子,水面浮着几片茶叶,热气早已散了大半。
“他们试探我。”李承恩压低声音,“昨晚有人撬墙,用的是铁钩。不是来打架,是来看我有没有防备。”
岑晚月关上门,从军装内衬抽出一张纸,悄然压进搪瓷缸底。“这叫‘影子测试’,我们训练时常用。不看你能不能挡住,而是看你怎么反应——有没有规律,有没有破绽。”
李承恩盯着那张纸。边角泛黄,印着模糊的章,看不出归属。
“我不是知青。”她语气平静,“我是军情处一位老领导养大的孩子。六岁进训练点,十八岁就能背下整套暗语码表。后来……他们说我心软,动了感情,不适合干这行,就把我调到这里,说是‘静养’。”
李承恩抬眼看着她,目光复杂。
“那你帮我,是因为任务?”
“不是。”她摇头,“是我自己想帮。你做的事,对得起良心。而我这么多年,第一次想为别人做点什么。”
他沉默片刻,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在桌上。灰仓、河湾旧棚、南墙根,三个点连成一线。
“刘老板昨天改了交接地点。”他说,“周大龙也急了,说‘上面催得紧’。这批货要是查出来,牵出来的就不只是倒卖,还有军供物资被偷偷挪用。”
岑晚月凑近细看地图,手指划过几个标记,忽然停住。“JBD-7。”她低声念出编号,“我见过。‘JBD’是军工调配部,七级以下单位要调这类物资,必须有中央批文。咱们厂根本没这个权限。”
“那就是有人越级调货?”
“不止。”她摇头,“这种事不会只做一次。他们有一套固定流程:报损一批,暗中运走一批;账面做平,实物却已转移。李国栋管会计,负责做假账;周大龙管外面,负责运输;真正能掌控全局的,是能在军队和地方之间搭桥的人。”
“副厂长?供销科主任?”
“都不够分量。”她说,“能打通这条路的,至少是局级以上,还得有军方背景。而且……他一定知道你在查。”
李承恩眯起眼:“所以昨晚的铁钩,不是试探我,是在确认我有没有靠山?”
“没错。”岑晚月点头,“他们不怕你手里有证据,怕的是你背后有没有人撑腰。一旦发现你是孤身一人,就会立刻动手,让你消失。”
屋里一时寂静。
李承恩低头看着地图,手指慢慢收紧。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把证据交上去?让上级来查。”
“交上去?”她冷笑一声,“你信不信,材料还没送到纪委,你就已经被定成‘精神有问题’,送进疯人院了?李国栋能伪造你的鉴定书,就能再来一次。到时候,谁替你说公道话?”
他没说话。
“他们不怕举报,怕的是有人一直追下去,步步紧逼。”她看着他,“你现在不是在打官司,是在打仗。敌人知道你在动,但他们不知道你有多快、多准、多狠。只要你还有后招藏着,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李承恩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你说,该怎么打?”
岑晚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小册子,封面空白,边角磨得发毛。她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代号与时间。
“这是我记的密码对照表。”她说,“JBD系统有个漏洞——所有物资调拨都要留记录,哪怕走暗路,也会在后勤节点留下通讯代码。只要他们联络,就有机会抓到信号。”
“怎么抓?”
“公用电话、电报站、邮局信箱。”她抬眼看他,“他们不敢用单位的线路,也不敢用自己的名字。但总得联络,所以一定会用公共渠道。我可以盯住几个关键地方,等他们露头。”
李承恩沉吟片刻:“可他们现在这么小心,怎么会轻易联络?”
“那就逼他们联络。”她嘴角微扬,“你放个风出去,就说你已经拿到了李国栋所有的账本,连他藏在老家祠堂里的副账都弄到了。李国栋一慌,肯定要去找‘上头’求救。他一动,线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