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恩躺在床上,手还插在裤兜里。录音机贴着手心,外壳微微发烫。他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白天开会时的场景:李国栋坐在窗边的模样,老周最后看他那一眼的神情,还有自己拍在桌上的那叠纸,全都反复浮现。
屋里很安静,王婶的唠叨早已停歇。外面只有风吹动槐树叶的声音,轻轻扫过屋檐。
他刚闭上眼,便听见门口传来一丝动静。
不是脚步声,而是衣服蹭过门框的轻响,极细微。他知道是谁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岑晚月站在门外。她没说话,看了他一眼,走进来,轻轻把门关上。
“找到了。”她说。
声音不大,却有些发颤。
李承恩坐起身,从口袋里抽出那只录音机,放在一旁。目光落在她带来的木盒上。盒子是深褐色的,边角已经磨得泛白,正面刻着一行字,模糊不清,只能辨出几个歪斜的笔画。
“在哪找到的?”他问。
“老屋东墙的夹层里。”她走到床边,将盒子放在两人中间,“我本想去拿冬天盖的毯子,发现墙板不对劲,就撬开了,看见这个。”
李承恩伸手抚过盒盖,指尖顺着那行刻痕缓缓划过。他没有用力,只是慢慢地走了一遍。
“你打开过吗?”
“没有。”她摇头,“我想等你一起。”
他抬头看她。她站着,肩膀绷得紧紧的,手指却捏着衣角,微微颤抖。他知道她在忍——不愿抱太大希望,又控制不住心跳加快。
他点点头,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把小刀,刀尖细长。用刀尖插入盒盖与底座之间的缝隙,轻轻一撬,封口的漆裂开一道细缝,发出轻微的“咔”声。
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又撬了一下,这次盖子松了。他放下刀,双手握住边缘,缓缓掀开。
一股旧纸与木头混合的气息散了出来。盒子里铺着一层黄布,颜色已褪,上面放着一张照片和三封信。信纸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绳捆着。
李承恩先拿起照片。
这是张黑白照,边角略卷。背景是雪地,一棵光秃秃的树,远处有几间低矮的房子。画面中央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厚棉袄,围着格子围巾,怀里抱着个小女孩。小女孩约莫三四岁,戴着毛线帽,脸蛋冻得通红,可笑容明亮。
他盯着女人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岑晚月。
“你看她眼角。”他说,“这里,弯下来的地方。”
岑晚月凑近,呼吸轻轻落在相纸上。她没说话,手指慢慢伸过去,指尖轻触照片上女子的眼睛。
“像。”她低声说,“太像了。”
李承恩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色已淡:“一九七二年冬,于北岭,母女合照。”
他把照片放回盒中,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封是老式竖排写法,收件人写着“晚月”,没有地址,也没有寄信人名字。
他小心拆开,纸张极脆,稍一用力便会破裂。展开后,一行行读下去:
“晚月: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不要难过,也不要回来找我。你现在在哪里,就留在哪里。千万别回京西疗养院,他们还在查你父亲的事,也在找你。
你父亲知道一些事,不该他知道的。有人怕他讲出去,所以……我们把你送走,不是不要你,是想让你活。
你要记住,无论别人怎么对你,你都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你是我们拼了命护下来的人。活着,就是最大的反抗。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怕黑。妈妈每天都在看你。
——母字”
信纸轻轻一抖,是他手在颤。
他读完一遍,没说话,将信折好,放进胸前工装口袋里。
岑晚月一直未动。她盯着那张照片,嘴唇紧抿,眼底发亮,却没有流泪。
“她不是扔下我。”她说,“她是把我推出去的。”
李承恩点头:“对。她是想让你活。”
“我一直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为什么别人都有家,就我没有?为什么我连一张全家福都没有?我以为我是累赘,是负担……可原来,他们是怕我死。”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他们现在还在吗?”
李承恩没有回答。他拿起第二封信,拆开阅读。
这封更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