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风大了些，晾衣绳上的灰布衫来回摆动，袖子空荡荡地甩着。他站在门槛上看了会儿，没说话，也没笑。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饭盒，盛了半碗冷饭，夹了点咸菜，坐到小桌前吃起来。
筷子碰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响声。隔壁传来炒菜的声音，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他一口一口嚼着，吃得不急也不慢。
他知道医院那边不会太平。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他不说“祝你早日康复”，也不说“过去的事算了”，偏要说“等你康复再算账”。这话听着像威胁，其实更像告诉对方——从前是你压我，现在轮到我站着看你倒下。
他也知道李国栋听见了。那种呼吸声骗不了人。那是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咽不下去的样子。一辈子算计别人的人，最怕被人当面说破。尤其是被自己看不起的那个侄子，在病房门口大声说出来。
他不吃亏，也不占便宜。他只是把该还的，一样样还回去。
吃完饭，他把碗筷放进水盆，端到井台边冲洗。水流哗哗地冲，把米粒冲进下水道。他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碗柜，拧干抹布搭在盆沿上。
天色慢慢变暗，院子里亮起几盏灯。他回屋坐下，从床底下拖出木箱，打开看了一眼。账本还在，没动过。他没翻，只是用手压了压封面，确认它还在。然后推回去，塞到床底最里面。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缩到了墙根。一只麻雀飞过来，落在窗台上，停了两秒又跳走了。
他起身关窗，插好插销。屋里黑了，他没开灯，就坐在床沿上。手指习惯性地蹭了蹭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粗糙的皮磨过指甲，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知道明天会有人问起他去医院的事。王婶也好，林秀芬也罢，总会有人说闲话。他不怕问，也不躲。
他只是做了件该做的事。
探望病人，合情合理。说句话，也没越界。可偏偏这句话，能让躺着的人喘不过气。
他不急，也不恼。他知道有些人，不用动手，光是站在那儿，就能让对方心神不宁。
以前他是那个被压着的人。现在不是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拧亮台灯。灯泡有点暗，照出一圈黄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维修手册，翻开一页，用铅笔在边上画了个记号。
外面彻底黑了。远处传来收音机放评书的声音，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他听着，笔尖顿了顿，继续写下一行故障排查步骤。
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时，眼神很稳，像井底的水，没有波澜。
他起身吹灭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拉过薄被盖住身子。
窗外，夜风轻轻拍着窗纸，像有人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