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子里还泛着灰蒙。井边的水桶冒着凉气,李承恩蹲在门槛上刷牙,硬毛牙刷用力蹭着后槽牙,嘴里吐出白沫,顺着嘴角滴落,在地上洇开一个个小黑点。
门吱呀一声推开,岑晚月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军装没扣,前襟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软的白衬衣。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尖微微翘起。她走到李承恩家门口,站定,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
“起来啦?”她声音不大,和平常一样。
李承恩吐掉漱口水,用毛巾擦了把脸,抬头看她:“嗯。”
“给你做了件衣服。”她说着,打开包袱,掀开油纸,露出一件藏青色对襟褂子。细棉布料,领口和袖口都缝了明线,针脚细密整齐,边角锁边利落,线头剪得干干净净。
李承恩站起身,嘴里还叼着牙刷,怔了一下。
“试试。”岑晚月把衣服递过去,“昨晚赶完最后一道工序,快两点才睡。你肩膀宽,我照你那件工装改的尺寸,应该不紧。”
他接过衣服,手指抚过布面,略有些粗糙,却结实耐穿。低头看看自己沾着机油的裤子,又看看手中的新衣,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了。岑晚月站在原地,指尖绕了绕辫梢,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传来几声鸡鸣。
几分钟后,门开了。李承恩走出来,已换上了那件褂子。衣服合身,不勒不松,肩线平整,袖长恰好盖住手腕。他没系腰带,下摆自然垂落,整个人显得利落精神了许多。
岑晚月抬眼看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从脚看到头。嘴唇微动,没笑出来,耳垂上的小痣却轻轻颤了一下。
“行吗?”他问。
“行。”她说,“挺精神。”
他应了一声,低头扯了扯袖口,似乎还不太习惯穿得这么齐整。随后朝院子中间走去。阳光正好洒进来,落在他肩头,布料泛起一层柔和的光。
水池边有两个女人正在洗衣。一个是张婶,五十多岁,在厂里做后勤;另一个年轻些,是新搬来的租户,带着个五岁的孩子。两人手上忙活,眼睛却早瞟了过来。
“哎哟,小李子!”张婶嗓门响亮,“穿新衣服啦?”
李承恩停下脚步,转过身:“张婶。”
“这衣服真好看!”她拧着湿衣裳,水哗啦啦往下淌,“针脚这么细,领子也挺括,一看就是手工做的。谁给做的啊?”
岑晚月站在门口听着,没上前,只是把手背到身后,指尖悄悄掐了掐掌心。
“晚月。”李承恩说。
“哎哟,晚月啊!”张婶扭头冲她笑,“你这手艺太好了!这一穿上,小李子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看他修收音机、焊电线,灰头土脸的,今天这一身,精神多了!”
年轻女人也抬头笑道:“是啊,颜色衬他,脸色都亮了。”
“就是!”张婶接着说,“你们俩,一个做,一个穿,多配!”
李承恩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根微微泛红。他抬手摸了摸领口,像是在检查扣子有没有系好。
“晚月,你也太能干了!”张婶一边搓洗一边说,“现在谁还自己做衣服?买成衣都挑不过来。你这不只是手巧,是心里有他。”
岑晚月终于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晾衣绳旁。她没看张婶,低头从篮子里取出顶针和半截线头,慢慢缠起来。
“衣服总得有人做。”她说,“他天天穿工装,肩膀都磨白了,看着也不舒服。”
“说得对!”张婶直点头,“人靠衣装马靠鞍,小李子这一换,走路都带风了!”
李承恩笑了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他沿着石板路,从水池走到老槐树下,又绕回来。阳光照在新衣上,颜色沉稳,不刺眼。
“我说句实在话,”张婶忽然提高声音,“以前有人瞎传什么‘克妻命’‘命硬不好处’,现在看看,小李子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谁还信那些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