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渐渐小了,音乐重新响起,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李承恩仍站在原地,手一直牵着岑晚月,掌心微微出汗,却始终没有松开。
她抬头看他,眼角含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他伸手想去拨开,指尖刚触到她的发丝,右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不是舞步的声音。他眼皮一跳,拇指习惯性地蹭过食指上的老茧——这是他察觉危险时的小动作。
他侧头望去。
李建军站在饮料桌旁,手里握着一个空托盘,袖子湿了一片,颜色比别处深。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地上有一滩橙黄色的液体正缓缓蔓延,几片果肉浮在表面。
李承恩没动,也没说话。他知道是李建军干的。
那盘饮料不是意外打翻的。是有人故意撞上去的,力道恰到好处,既能让整盘倾倒,又不会发出太大声响。撞完就走,装作若无其事——最讨厌这种人。
可这个人,并没有走远。
李建军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向他们这边。他紧抿着嘴,眼神僵硬,像是憋着一口气,又像在等着看热闹。发现李承恩正盯着自己,他又假装整理衣领,故作镇定。
岑晚月也察觉到了。她的手指轻轻收紧,指甲在他手背轻刮两下——那是他们的暗号:有情况。
“没事。”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音乐吞没。
她没应声,只是靠得更近了些,站稳了脚跟。
那边,李建军见他们毫无反应,脸上掠过一丝焦躁。他左右张望,周围的人都在跳舞,没人注意这边。只有两个女工蹲下身,拿抹布擦拭地面,嘴里嘟囔着:“谁这么不小心。”
他咬了咬牙,转身又取了一杯汽水,玻璃杯外凝满水珠。他握着杯子朝这边走来,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只是随意走动。
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李承恩的手臂。
李承恩静静看着他靠近,心里已然明白。这种人从不敢正面动手,只会耍阴招。一杯汽水泼在身上,衣服湿透,众人哄笑,面子尽失;若是再滑一跤,那就更难堪了。
他不动,等对方先出手。
李建军走到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忽然脚下一滑,身体前倾。手中的杯子猛地扬起,汽水飞溅而出,直扑李承恩胸口。
风先到了。
一股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承恩早有准备。右脚后撤半步,身子一侧,左手用力一拉,将岑晚月护到身边。那杯汽水擦着他的袖子飞过,“啪”地砸在地上,玻璃碎裂,水花四溅。
几点汽水沫沾上裤脚,凉了一下,便没了感觉。
周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转头。有人“哎哟”了一声,一名男职工停下舞步,皱眉看着地上的碎片:“谁啊?走路不长眼?”
李建军僵在原地,手里还举着断裂的杯底,脸上挤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我……我没站稳,真不是故意的。”
没人理他。
地上满是碎玻璃和汽水,在灯光下泛着光,一片狼藉。跳舞的人绕道而行,不愿惹麻烦。
李承恩拍了拍袖子,一点水渍都没有。他看了看李建军,又低头扫了眼地上的残局,嘴角微微扬起。
“李建军。”他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穿透音乐传过去。
李建军浑身一僵。
“你又来这套,太无聊了。”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围安静了一瞬。
几个靠近的人听清了,纷纷扭头看向李建军。一名原本要去帮忙清理的女工,听到这话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李建军脸涨得通红,手中的杯底“咔”地一声被捏碎,碎片扎进掌心,他却没松手。他张了张嘴想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厂里的礼堂,工会办的舞会,厂长就在楼上坐着。他要是闹起来,只会显得小气,像个输不起的人。
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岑晚月正看着他。
她没说话,也没动,一只手抓着李承恩的胳膊,另一只手垂着,指尖微翘,仿佛随时能出手。她的眼神很静,却令人不安,像望着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受不了。
猛地转身,挤进人群,走得匆忙,撞到了一对跳舞的年轻人。男的骂了句“瞎啊”,他不敢回头,低着头加快脚步,从侧门跑了出去。
玻璃门在他身后“哐”地关上,震得门框嗡响。
李承恩没看他离去。他弯腰捡起一块较大的玻璃片,走到垃圾桶边扔了进去。然后掏出随身的手帕,擦了擦手。
“他袖口沾了果汁。”岑晚月忽然说。
“嗯。”他应了一声。
“刚才第一盘,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