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恩站在舞池边上，仍牵着岑晚月的手。留声机里放着歌，声音不大，节奏缓慢。他低着头看她，脚没动，手也没松。
“别看脚，看我。”岑晚月轻声说，刚好能听清。
他眨了眨眼，慢慢将视线从鞋尖抬起，落在她的脸上。灯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微微翘起。他喉头一动，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她笑了笑，掌心轻轻一带，左脚滑出一步。他跟着迈步，身体有些僵硬，像不会走路似的，生怕踩错节拍。
“就这样，”她靠近一点，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胸口，“像修收音机那样——听准声音，手要稳，心也要稳。”
他心头一松。他想起自己坐在门槛上拆机器的模样，耳朵贴着喇叭听杂音，一点一点调试。那时手不抖，心也不慌。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缓缓抬起来，搭上她的腰。衣料很薄，能感觉到她在呼吸。她没有躲，反而又贴近一步，左手扶住他的肩。
两人站定，开始走步子。
左一步，右一步，再左一步。他不再低头看地，而是望着她的眼睛。她一直看着他，目光沉稳，仿佛在说：没关系，我在。
转了一圈，他手臂轻轻一带，她顺势转了半圈。她穿着军装裤，裙摆没能飘起，但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脚步稳健。她笑出声来，他也抿嘴笑了。
音乐继续流淌，他们渐渐合上了节奏。他的动作不再生硬，脚步也稳了许多。偶尔出错，她就轻轻一拉，把他带回节拍。有一次他差点踩到她，她“哎”了一声，他立刻停下，脸上泛热。
“真踩了也没事。”她说，“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他低声说：“第一次跳舞，怕丢脸。”
“丢什么脸？”她抬头看他，“谁还没个第一次？你修第一台收音机的时候，不也焊歪过？”
他一怔，随即笑了。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他修一台旧收音机，焊点没对准，响了几声就哑了。岑晚月当时蹲在旁边啃窝头，边吃边说：“你这手艺，还不如我家那只猫。”
如今猫早已不在，可那句话却还记得。
两人说着话，脚步越来越顺。他不再需要她带，还能带着她避开一对走得歪斜的小年轻。她靠在他怀里，头侧着，耳朵几乎贴着他胸口，能听见心跳，一声比一声快。
舞池渐渐热闹起来，但他们周围仿佛空出一块。有人停下来看他们，有人站在边上鼓掌，柱子后的女工也不说话了，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你看那边。”她忽然小声说，眼角往右一瞥。
他望过去，两个中年职工站在角落点头，一个还用手比划，像是在说“这俩跳得不错”。另一个笑着拍了他一下。
“他们认出我们了。”他说。
“当然。”她语气轻快，“前两天你还被说得不清不楚，现在人家看你都带敬意。”
他扯了下嘴角：“我没想让他们敬我。”
“可你值得。”她看着他，眼里没有笑意，只有认真，“账本拿出来的那天，你就变了。不是别人不敢冤你，是你敢让人看了。”
他没说话，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手臂抱得更紧了。
音乐进入尾声，节奏放缓。他们也放慢脚步，几乎原地踏步。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脸颊贴着他肩膀，呼吸均匀。
周围的喧嚣仿佛远去。灯还亮着，地上人影晃动，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觉得怀中的人是真实的，手心是暖的，这一刻也是真的。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琴声缓缓消散。
众人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