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厂区礼堂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巡逻车的灯光扫过水泥路,转眼间便消失在巷子尽头。四合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模糊的人影。
李国栋被人用自行车送了回来。
他坐在后座上,裹着一件旧棉袄,脸色苍白,每咳一声,身子就跟着颤一下。推车的是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没进院子,扶他下车后便转身离去。李国栋站在门口,手扶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挪进屋内。
屋里冷清得很,桌上积着薄灰,炉子早已凉透,水壶因干烧而变了形。他脱下外衣搭在椅子上,肩头显得格外瘦削。走到床边坐下时,藤椅吱呀响了一声,仿佛随时会散架。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渗进来的一点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泛黄,掌心有细小的裂口,是住院打针留下的痕迹。他抬起头,望向对面那面墙——原来贴全家福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个浅色的印子,相框不见了。
他没说话,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后取出一只搪瓷杯,倒了半杯凉水,喝了一口。水是前天剩下的,有些发涩,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放下杯子后,他静坐片刻,忽然抬起手,用指甲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短、短、长。
外面有了动静,一道黑影从墙根掠过。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一条缝,两个人悄悄溜了进来。一个矮壮结实,戴着鸭舌帽;另一个高些,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都低着头,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叔。”矮个子低声说,“您回来了。”
李国栋点点头,既没问他们等了多久,也没提路上的事。他望着两人,眼神沉得像井底的水。
“我出院了。”他声音沙哑,却说得清楚,“可和李承恩的账,还没完。”
两人站着不动,也没应声,只是专注地听着。
“你们觉得他赢了?”李国栋冷笑,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咳嗽了几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一场舞会,几个工人鼓掌,他就真行了?”
高个子低声开口:“可李建军那边……没成。”
“他蠢。”李国栋打断道,“冲动,没脑子。我不指望他成事,只想试试李承恩的反应。现在我知道了,他防备心重,动作也快,不是从前那个好拿捏的软柿子了。”
矮个子皱眉:“那我们还动手吗?”
“不动?”李国栋盯着他,“他是我侄子,我是他大伯,厂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要是忍了,以后谁听我的?谁还信我能护得住人?”
他顿了顿,从铁盒里抽出一张纸条,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上面潦草地写着“东区供销社”四个字。
“他最近常去这儿。”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搪瓷杯压住一角,“查他跟谁见面,做什么买卖,有没有拿票证换东西。别正面碰,先摸清情况。”
高个子凑近看了看:“要不要举报他倒卖物资?”
“上次有人报过,结果呢?”李国栋冷冷道,“供销社直接放人。说明什么?他早打好招呼了,里头有关系。再报一次,没用,还会惊动他。”
矮个子想了想:“要不,从四合院下手?这边人多嘴杂,兴许能听到点风声。”
李国栋抬眼看了他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光。
“你想找谁?”
“王婶。”矮个子说,“她爱打听,也爱说。前阵子还在院子里嚼李承恩克妻的舌根,后来突然闭了嘴。要是给点好处,让她套话,说不定有用。”
李国栋没立刻答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权衡。
“可以试试。”他终于开口,“但别露面太多。找个由头去她家修水管,或者帮忙搬煤,混个脸熟再聊。记住,别说认识我,也别提来历。就说你是新搬来的,想认识邻居。”
高个子问:“要是她不信呢?”
“那就让她信。”李国栋声音低了些,“人活着图什么?钱、面子、家里人过得好。她儿子不是一直没稳定工作吗?你透露一句,说认识劳动局的人,能安排临时工,她自然就听话了。”
矮个子笑了:“明白了。”
李国栋转向高个子:“你也继续盯他摊子。看他每天几点出摊收摊,跟谁说话,有没有收生人给的钱。尤其是晚上回来的路,别让他太安心。”
“要不要吓他一下?”
“不急。”李国栋摆摆手,“现在动手,他会更警觉。我要他不知不觉踩进坑里,等他发现时,已经逃不掉了。到那时,不用我说话,自然有人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