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四合院的井台边传来水桶碰撞的声响。李承恩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小焊枪,正修理一台旧收音机。电线散落在脚边,缠成一团。他耳朵贴着喇叭,一边调频,一边仔细听着是否有声音传出。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岑晚月从隔壁屋子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褪色的布包,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她走到李承恩面前,没说话,先把布包放在旁边的矮凳上,手指紧紧捏着边缘。
“你先别动这个。”她的声音低而急促,“我擦柜子的时候发现下面那块板松了,掀开后看见有个夹层。”
李承恩看了她一眼,放下焊枪,用布擦了擦手。他望着那个布包,没有立刻打开。
“里面有什么?”
“一块怀表,半张照片,还有一张车票。”她说完吸了口气,“我觉得……和我爸妈有关。”
李承恩不再多问,慢慢解开布包。布料已经发脆,稍一触碰就发出细微的响声。他先拿起车票,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写着“北京站”,日期是“1966年8月17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
“那天北站停运了。”他说,“很多人被带走,车站乱得很,所有临时车次都取消了。这张票不是正常买的。”
岑晚月在他对面坐下,双腿并拢,身子微微前倾。“可它为什么会在我家旧箱子底下?我当时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养父也从来没提过他们是从哪儿上的车。”
李承恩没说话,把车票放回桌上,拿起那块怀表。铜壳已发黑,表盖扣得极紧,他用指甲撬了几下才打开。玻璃破了一个角,指针停在九点四十七分,再也不动。
他翻过来看背面,发现一道细线,凑近才看清是“07-LM”四个字。
“这不是随便划的。”他说,“像是编号。”
岑晚月忽然抬头:“我养父喝醉时提过一句‘老七’,说那人负责接送任务,后来没了消息。我没当真,以为是醉话。”
李承恩点点头,把怀表放到煤油灯下,用放大镜仔细查看背面。灯芯轻轻跳动,火光晃动间,那几个字忽明忽暗。
“07可能是代号,LM……也许是名字缩写?”他低声说,“也可能是地点代码?那时候有些单位会用字母代表区域。”
岑晚月没出声,伸手拿过那半张烧焦的照片。只剩下一角肩膀和一只女人的手,手腕上戴着银镯,上面有个梅花图案。她指尖轻轻抚过那个花纹,呼吸渐渐放缓。
“这个镯子……我见过。”她声音轻了下来,“小时候在养父抽屉里看到过一次,我拿起来看,他立刻抢过去锁上了。我说那是我妈的,他瞪我一眼,说‘别瞎认亲’。”
李承恩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眶微红,但她没哭。她将照片轻轻放回桌上,动作平稳。
“如果这张票是真的,他们确实去了北站。”她说,“可为什么没走成?还是根本就没上车?”
李承恩移开放大镜,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三样东西:“车票、怀表、照片,时间都在1966年8月前后。但它们不该出现在你的旧物里——除非有人故意藏进去。”
“谁会这么做?”
“不想让你忘的人,或者想让你记住什么的人。”他顿了顿,“也可能是在告诉你,他们没走远。”
岑晚月咬了咬嘴唇,伸手把三样东西摆成三角形,对着煤油灯。灯光照过来,车票上的字迹更清晰了,怀表背面的刻痕也看得更清楚。
“你说会不会有人知道些什么,但一直没说?”她问,“比如院子里的老住户,厂里的老职工?只要活过那几年的,多少听过点风声。”
李承恩摇头:“现在去问,没人会说实话。那时候人人都自保,说错一句话就会惹祸。再说这么多年过去,该搬的搬了,该死的死了,剩下的人要么装傻,要么真忘了。”
“可总得有人记得。”她声音不大,语气却坚定起来,“我不信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人见过他们最后一面。”
李承恩看着她,见她坐得笔直,下巴微抬,眼里闪着一种熟悉的光——不是软弱,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不肯放手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