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像水一样凉。李承恩坐在老槐树下，肩膀上还留着岑晚月靠过的温度。她睡着了，头轻轻倚在他的胳膊上，呼吸平稳。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松开她的手，动作极轻，连风都没惊动。
他站起身，裤腿蹭到板凳，发出细微声响。她没醒，只是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转身朝井台走去。
井绳在石沿上摩擦，发出咯吱声。水桶触到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映出天上的星子和他自己的脸。他蹲下身凝视那张倒影——眼窝深陷，嘴角微沉，不似平日爱笑的模样。
“你以为这就完了？”他低声说，声音落在水面，碎成一片，“我哥那根香，才刚点上。”
他打满一桶水，没洗脸，也没喝，只将毛巾浸湿拧干，搭在肩上。凉意顺着脖颈爬上来，让他清醒了几分。周大龙被抓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要防的人还没出手，也不会这么快收手。
他走回耳房，门没锁，一推就开。屋里漆黑，他划了根火柴，点燃煤油灯。火光一闪，照亮墙角的床板。他蹲下去，用指甲抠进木缝，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取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小本子——账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李国栋”三个字，字迹泛灰，像是很久以前写下的。他用拇指轻轻擦了擦纸面，指尖滑过几处铅笔做的记号：三月十五，财务室加班；四月初八，供销科会面；五月底，儿子李建军调岗……这些事都记着，不多不少，足够让他看出些端倪。
他放下账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秃头钢笔。蘸了墨水，在纸上写下三个代号：A、B、C。每个后面画了个圈，又在C旁边多加了一横。
A是厂里退休的老会计，曾被李国栋压下晋升名额；B是仓库管理员，去年因一笔物资对不上账背了处分；C是车间主任，前阵子儿子参军落选，传言是被人使了绊子。这些人他不熟，但都有怨气，只要给个机会，就能开口。
他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空烟盒底层。明天去修车摊换零工时顺路递过去，就说：“老陈托我捎句话，你家收音机好了，零件难找，费了不少劲。”对方要是接话，就是愿意谈；要是不理，这事就算了。
做完这些，他走到屋角。那里堆着几台待修的收音机，底下压着两个木箱，上了锁，是他攒下的备用零件。他蹲下来，逐一核对编号，最后打开最下面那个箱子，在底部夹层放了两盘空白录音带。
万一以后有人往他货里塞违禁品，或者栽赃他倒卖国营物资，这些东西能派上用场。他不想用，但他必须有。
钥匙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塞进灶台边的砖缝。那里原本有灰，他特意抹平过，谁动过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又走到院墙根，沿着东侧篱笆走了一圈。白天看着无异的地方，夜里踩上去发现土质松软。他蹲下摸了摸，一根竹片被人撬过，虽已插回，但缝隙比别处宽。
他没急着修补，只从厨房拿了铁丝，将松动的几根绑紧。明天请瓦匠来补屋顶时，顺便让他看看墙头有没有脚印。再安个铃铛，挂在靠近巷口的位置，用细线连着门环，谁碰一下都能听见。
回到耳房，他重新点亮灯，在桌上铺开另一张纸。这次写了五个字：人、货、钱、地、信。每一项下面，他开始列出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人”——会不会有人被收买，突然指认他偷厂里的铜线？他得常去各家门口坐坐，送个修好的灯泡，帮孩子换个电池，混个脸熟。人心变了，往往先从冷脸开始。
“货”——现在进货全靠一个渠道，一旦断了，生意就得停。他记得陈大壮提过河北有个小厂能出便宜喇叭，价格低三成，质量也过得去。回头打听清楚地址，备着应急。
“钱”——眼下现金都藏在家里，多了不安全。他打算分一部分出去，找个信得过的人代管。赵铁柱那儿可以放一点，不过这事不能写纸上，也不能留字据，只能当面交代。
“地”——房子是他租的，房东姓王，平时不大管事。但要是哪天突然说要收回屋子，他连个说法都没有。得想办法留个凭证，哪怕是一张便条也好，写明“长期租住，不得随意驱赶”。
“信”——所有重要的话都不能写下来。跟人约事，当面说；传消息，靠口信。纸会丢，也会被人拿去作假。只有嘴说出来的话，才算数。
他一条条写完，又从头看了一遍。觉得还缺什么，想了想，在最下面补了一句：“凡事不怕慢，就怕漏。”
合上纸页，他把账本重新锁回暗格，吹熄煤油灯。屋里顿时陷入黑暗，唯有窗缝透进一丝星光。他坐在桌边没动，手里握着钥匙串，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巷子里很静，偶尔传来关窗的声音。隔壁人家的收音机早已关了，评书讲到哪段也不知道。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走动。
他知道李国栋不会就此罢休。那人一辈子精于算计，为了保儿子连亲侄子都能送进疯人院，如今眼看他自己一步步站起，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但他也不急。火烧太猛容易暴露，风刮太响反而引人防备。他要做的不是立刻反击，而是先把路铺好，把坑填平，等对方出手那一刻，一脚把他踹进自己挖的沟里。
他想起小时候晒谷子，蚂蚁顺着粮堆往上爬。大人不让拍，说一拍就散，下次还会来。后来他学会撒一圈石灰，蚂蚁就不敢靠近。你不惹它，它也不闹你，但它知道这里有主。
现在他也得撒这圈石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一道缝。外面黑乎乎的，槐树影子横在地上，像一道旧伤疤。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没锁。
钥匙还在兜里，他没拿出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他还得睡在这屋里，听着每一声异响，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