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黑,巷子口的路灯便亮了。李承恩和岑晚月还站在四合院门口,手牵着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们没有进屋,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巷子那头。
风拂过来,夹着饭菜的香气。岑晚月轻轻捏了下他的手心。他低头看她,她也在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起。他笑了,她也笑。两人松开手,转身朝街角走去。
家电铺不远,拐两个弯就到。店面是租来的门脸房,原是个修鞋摊,后来房东见李承恩生意不错,便干脆租给了他。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玻璃擦得透亮,货架上摆着几台待修的收音机和电风扇,墙边还放着一台送修的黑白电视。
李承恩掏出钥匙开门,岑晚月跟进去,顺手拉了灯绳,屋里顿时亮了起来。地面有些浮灰,角落里还堆着一个没来得及清理的空纸箱。
“该打扫一下了。”她说着,卷起袖子。
“不急。”他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张红纸,上面写着:“诚聘学徒两名,包教技术,待遇从优。”他问她:“字写得行吗?”
“挺好的。”她接过细看,“就是‘优’字那一竖歪了点。”
他笑了笑,把纸递给她:“你按着,我贴。”
她走到玻璃门边,双手压住纸角。他端起小碗浆糊,用刷子蘸匀,在纸上仔细涂抹。他贴得很认真,一点一点抹平,连边角都压实了。贴完后退两步看了看,点点头:“好了。”
岑晚月也退后几步,歪头打量:“明天真会有人来报名?”
“会有的。”他说,“只要肯学,我不怕多带两个。”
她笑了,走到他身边,肩膀轻轻碰了碰他:“那你可得准备好吃苦了,徒弟可不像我这么听话。”
“你什么时候听话过?”他斜眼看她。
“我怎么不听话?”她扬眉,“每天帮你记账、跑腿、招呼客人,哪件事我没做?”
“昨天谁把客户送修的录音机拆了,装不回去?”
“我想看看里面长什么样!”她推了他一下,“再说,最后你不也拆了一遍?”
两人说着,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屋内回荡片刻,渐渐消散。李承恩关灯锁门,和她一起往回走。风轻轻吹着,街上人少了,远处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他们走得慢,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声响。走到一半,李承恩忽然说:“铺子要是再大点,就能进些新货了。”
“比如?”
“洗衣机、冰箱,现在厂里人都开始买这些。”他顿了顿,“咱们可以修,也能卖,一起做。”
她看着他:“你早想好了吧?”
“想了有一阵了。”他点头,“光靠修旧东西赚得少,得往前走一步。”
“那就往前走。”她说,“我跟你一起。”
他没说话,伸手牵她的手。她没有挣开,反而握紧了些。
就在他们身后的一条小路上,一个人停住了脚步。
李建军刚下班。他穿着洗得发灰的工装,肩上搭着毛巾,手里拎着铝饭盒,盒盖已经变形——那是上次被主管摔的。他本打算抄近路回家,走到街角时,看见了那家亮灯的小铺。
他原本低着头,走得缓慢,可目光扫到玻璃门上的红纸时,脚步顿住了。
他眯眼走近两步。
“诚聘学徒两名……”他低声念出,声音干涩。
铺子里没人,灯也灭了,唯有那张红纸在夜里格外显眼。他记得这个地方,半年前还是个破摊子,连招牌都没有。那时李承恩天天蹲在路边接活,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呢?
换了门面,有了灯,还能自己招人。
他盯着那张纸,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一股火气从胸口往上涌,喉咙发紧。
他想起下午的事。车间主任当着全组人的面叫他过去,说这个月转正名单没有他。他问为什么,主任只说:“你技术不行,态度也不积极。”
他没争辩,可心里清楚:隔壁车间老张的儿子才来三个月,照样转正了。人家父亲是工会干事,一句话顶他说十句。
他攥紧饭盒,指节泛白。
李承恩算什么?小时候在院子里被人骂野种,靠着婶子接济一口饭才活下来。如今倒好,开了铺子,有了女人,连招工都能自己写告示。
而他自己呢?
二十二岁,国营厂的临时工,每月三十八块五,干最脏最累的活,还得看人脸色。父亲李国栋虽然是会计,最近也被排挤,顾不上他。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堂屋抽烟,说了一句:“你哥现在比你强十倍。”
他没敢接话,可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心里。
现在连个修电器的都能开铺招人,他却还在为转正四处求人?
他越想越恨,牙咬得紧紧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了玻璃门上,死死盯着那张红纸。风吹得纸页轻晃,仿佛在嘲笑他。
“得意什么?”他低声喃喃,“你现在牛,我看你能牛几天。”
他抬手,想撕掉那张纸。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能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