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恩站直身子，手仍搭在锁头上。他望着对面王德发行，灯光通明，伙计正在门上贴新的价目单。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慢慢将钥匙放进裤兜，拉了拉衣角，转身进屋。
屋里未开大灯，只有柜台上方一盏小灯亮着。他坐在凳子上，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旧账本，翻开一页，上面记着最近的进价与售价。他又拿过一张白纸，开始写写画画。
门外，风又起了。那张招工启事被吹得更高，边缘松脱，拍打着玻璃。
第二天一早，王德发的伙计比往常早到了半个钟头。他们将几台电风扇搬到门口，插电试转，嗡嗡声传得很远。一名伙计指着风扇叶片高声道：“瞧见没？纯铜电机！耐用十年！隔壁那种杂牌货，用三个月就得修！”
话音刚落，一辆自行车停在王德发行门口。
来人穿着灰布夹克，帽檐压得很低，未下车，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伙计。伙计接过，塞进内袋，冲他点点头。那人立即调头骑远。
王德发从店内走出，来到伙计身边低声询问。伙计先摇头，后点头，最终从内袋抽出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递给他。
王德发看完，笑意更浓。他将信封装进口袋，抬头望向对面——李承恩的铺子刚开门，卷闸门正缓缓升起，人影在店内移动。
他转身回店，朗声道：“今天再加码！所有录音机再降五块！买就送电池两对！”
伙计立刻在红纸上修改价格，抹上浆糊贴了上去。
街上行人渐多，不少人驻足观望。昨日那位犹豫的大嫂也来了，这次径直进店，指着一台红色外壳的录音机问能否试听。伙计马上接通电源，按下播放键，一段评书从喇叭传出，声音清晰响亮。
“就它了！”大嫂一拍桌子，“比隔壁便宜十五块，还送电池！”
交易完成，王德发亲自从柜台后走出，笑着送她出门：“您放心用，有问题随时回来换！我们做的是长久生意！”
他站在门口，目光再次投向对面。
李承恩正在自家铺子里，手握螺丝刀，低头拆解一台旧收音机。他听见外面喧闹，也看见顾客接连走进对面店铺。但他没有抬头，只是将拆下的零件一一摆好，用软布仔细擦拭。
阳光洒在他低垂的侧脸上，鼻梁的影子清晰分明。他的手很稳，动作不快，却极为专注。
街对面笑语不断，人群越聚越多。这边依旧安静，无人登门。
李承恩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合上收音机外壳，插上电源。喇叭先是沙沙作响，接着传来断续的音乐。他皱眉，拿起电笔检测线路，手指轻调旋钮。
音乐清晰了些。
他关掉电源，将收音机推到一旁，执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成本、定价、周转”。下方画了三条横线，留作空白。
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街对面。
王德发正与几位顾客握手，满脸笑容。伙计忙着开票、打包，门口已排起队。
李承恩静静看了几秒，收回目光，将纸翻过，写下一个人名：王德发。
接着开始列项。第一行是“货源渠道”。他停下笔，拇指缓缓蹭过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眼神沉了下来。
屋外，那张招工启事终于被风吹落一角，半张纸垂在玻璃上，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