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地面发白,王德发行门口的录音机摆在桌上,红纸被风吹得起角,无人理会。李承恩站在柜台后,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在登记本上写下两行字,将最后一条记录填完。他合上本子,抬眼望向门外。
巷口有几个人蹲在阴凉处抽烟,烟头一明一灭。他们不说话,目光却始终朝这边扫来,仿佛在等什么。
李承恩没出声,转身走进里屋。他从抽屉里取出半包大前门香烟,走到后院墙边,用手指在砖缝上敲了三下——短、长、短。
几分钟后,外头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有力,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赵铁柱来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肩上搭着一条蓝布汗巾,胳膊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他走到家电铺门口,抬手把汗巾甩上修车架,啪的一声,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哥!”他嗓门洪亮,“我到了!”
李承恩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包烟递过去:“辛苦你跑这一趟。”
赵铁柱接过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眯着眼打量四周:“怎么了?你脸色不对劲。”
“刚办完一场活动,人不少,挺热闹。”李承恩声音低沉,“可热闹过后,我怕有人夜里来捣乱。”
赵铁柱立刻明白,鼻子里哼了一声:“王德发那伙人丢了脸,能咽得下这口气?”
“我不指望他们认输。”李承恩望着对面空着的店铺,“就怕他们不敢明着来,专挑晚上搞小动作。”
赵铁柱把烟夹在耳朵上,双手叉腰站上台阶,左右环视。他个子高,肩膀宽,往那一站,像堵墙。
他忽然提高嗓门:“都听好了!从今天起,我赵铁柱就在这儿守着!谁敢半夜撬门、砸玻璃、划轮胎——别怪我不客气!去了医院没人给你付药费!”
话音落下,巷口那几个抽烟的人全都坐直了身子。其中一个掐灭烟头,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另两个对视一眼,也慢慢起身,溜进旁边的小路。
赵铁柱没追着看,嘴角微微一扬,低声说:“听见名字就跑了,真是怂货。”
李承恩没笑,眼角却松了下来。他回身从店里搬出一把竹椅,放在门边的阴凉处。“你先歇会儿,茶我泡好了。”
赵铁柱坐下,端起搪瓷缸猛喝一口,烫得咧嘴,还是咽了下去。他抹了把嘴:“这茶够浓,提神。”
“你要在这守几天,得撑得住。”李承恩靠在门框上,望着街道尽头,“今天这事不算完,顶多是个开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赵铁柱问。
“我没想收场。”李承恩说,“我就想让他们知道,动我的店,就得想想后果。”
赵铁柱点点头,把搪瓷缸放在脚边,站起身:“行,你放心做事,这儿交给我。”
他说完便开始巡逻。从前门绕到侧巷,再从后墙走回来,每到拐角就停下看看,还故意踢翻一个空油桶,哐当一声响彻小巷。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哼《打靶归来》,调子不准,但声音洪亮。
那些原本躲在远处观望的人,见他来回走动,连树荫下都不敢待了,一个个悄悄离开。
中午太阳最毒,街上几乎没人。赵铁柱回到门口,脱了背心擦汗,露出结实的后背。他重新坐下,眼睛半闭,像是打盹,可稍有动静就睁眼。
李承恩在店里整理账本。他核对了一遍今天的以旧换新记录,将空白单子整整齐齐码好,放进抽屉。算盘推到一边,未动一下。他知道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是盯紧的时候。
“你真觉得他们会来?”赵铁柱忽然开口。
“不一定今晚,也不一定明天。”李承恩低头检查门锁,“可只要我们松劲,他们就会钻空子。”
“那我就不走了。”赵铁柱干脆地说,“晚上我也睡这儿,铺个草席就行。”
“不用这么累。”李承恩摇头,“白天你来守,晚上我让灯一直亮着。真有人来,也能吓一吓。”
“也行。”赵铁柱抓起搪瓷缸又喝一口茶,“反正我闲着,修车那边暂时放一放也没事。”
“回头我请你喝酒。”李承恩说。
“酒就不用了。”赵铁柱一笑,“哪天你开大电器城,给我安排个保安队长干干,比啥都强。”
“没问题。”李承恩也笑了,“到时候还得靠你镇场。”
两人正说着,街尾传来铃铛声。一辆旧二八自行车歪歪扭扭骑过来,车上坐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帽子压得很低。他经过家电铺时慢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又瞥了门口的赵铁柱一眼,马上加快蹬车,匆匆离去。
赵铁柱眯眼:“这人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