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老张家来取洗衣机的日子。
清晨六点四十分,天刚亮,胡同口的早点摊冒着热气。李承恩已经站在铺子后屋的水池边,拧干抹布,开始擦柜台。他动作不急不躁,一块玻璃擦三遍,手指压着边角来回推抹,不留一丝水痕。账本摊在桌上,昨夜最后一笔收入已记清,数字写得工整分明。他合上本子,嘴角轻轻扬了扬。
外面传来闲谈声。
“王德发这回真栽了。”一个倒爷咬着油条,对旁边人说,“三百台旧货压手里,广告贴满街都没人问。”
“听说李承恩那账本是摆出来给人抄的?该不会是假的吧?”
“谁说不是!算下来风扇一台亏七块二,三天就得关门。可你看呢?铺子照开,还有人排队修洗衣机。”
两人说着走远,声音渐渐消散。
李承恩没抬头,手里的抹布仍在动。他知道他们在议论谁,也清楚这些话早晚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他把抹布搭在架子上晾好,转身去搬新到的落地扇样机。箱子沉,他蹲下腰,肩头一顶,稳稳扛上台面。指甲蹭过木板,干脆利落。
胡同另一头,早点摊前站着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裤子,脚上的球鞋裂了口。他手里攥着半个烧饼,一口未动——李建军。
他蹲在小凳上,听着刚才的话,牙关紧咬。烧饼掉在地上,他也没捡。盯着地面两秒,忽然伸手抓起剩下的半块,狠狠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哥……你让我跪一次还不够?”他低声喃喃,嘴角沾着碎屑,“现在连王德发都替你垫背?”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眼神冷了下来。
上午九点十五分,公共厕所外墙根下,几个闲人蹲着晒太阳。李建军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出去。一人接过,眯眼打量:“建军?好久没见了。”
“打听个事。”李建军靠墙站着,声音压低,“李承恩那铺子,一天能收多少现钱?”
那人吐了个烟圈:“你问这个干啥?你是他亲戚?”
“亲戚?”李建军冷笑,“我叫他一声哥,他让我在号子里蹲了三个月。我现在就想看看,他这买卖到底能撑几天。”
旁边一个老头听见了,哼了一声:“人家东西修得好,顾客愿意来。你别总想着歪门邪道。”
李建军不语,低头搓着手里的烟纸。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说实话,也不指望他们帮忙。他慢慢退出人群,走向巷子深处。
两个小青年靠在墙上下棋。一个穿黄褂子,袖子卷到肘部,另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毛巾。
李建军走过去,又掏出烟。
“要是有人天天往他店门口一站,嘴上骂几句,吓跑几个顾客……能不能让他关门?”
穿黄褂子的一咧嘴:“那还不简单?我们兄弟仨,站那儿吼两声,碰翻个箱子,谁还敢上门?”
“不动手打人,也不砸东西。”李建军盯着他,“只要态度凶,话说难听,让买东西的人觉得不舒服就行。”
光膀子青年转头看同伴:“懂了,就是吓唬人是吧?高,真高。”
“一天五十,干一个月。”李建军说。
“一百!”穿黄褂子伸出手,“你要的是长期,我们担风险,一百一天,少一分都不行。”
李建军看着他,半天没吭声。最后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元票子,拍在他手上:“先付两天。今晚就开始踩点,摸清他开门关门的时间,哪些人常来,哪个角落没人管。”
青年掂了掂钱,笑了:“放心,包你满意。”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四合院门口的老槐树底下,阳光斜照。李建军坐在石墩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南巷口,黄褂子,七点老地方”。他反复折了几下,塞进鞋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