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响起时,李承恩正在关木窗。雨还没落下来,风却已钻进屋内,吹得门帘来回晃荡。他顺手压了压桌上的账本,又把抹布叠整齐,放在柜台边。
街上还有人说话,断断续续的。他知道王德发的店门前还围着一圈人,有骂声,也有附和声。他没出去看,也不插话,只守着自己的小店,心想等雨一下,这事或许就散了。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林秀芬是顶着风来的。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肩头湿了一片。她没敲门,直接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带进一阵潮湿的寒气。她站在门口,脚边滴着水,也没擦,只是盯着李承恩说:“你得看看这个。”
李承恩抬头,见她脸色不对。平日里她言语利落,爱争是非,如今却像有什么事压在心头。他点点头,指了指墙边的小凳子:“坐。”
“我不坐。”她说,“你先看完。”
她递过信封,手指有些发紧,指甲泛白。李承恩接过,没有立刻打开,问:“查出来了?”
“我帮他理账。”林秀芬声音低了些,“他店里没人管,账积了三天。居委会老张让我帮忙清一清,怕乱了套。我一开始就是照常对账——进货、出货、损耗、回款,一笔笔过。前两页没问题,第三页开始不对劲。”
李承恩拆开信封,慢慢抽出里面的单据:几张进货单,一张库存表,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手写草稿,边上用红笔改过。
“你看这里。”林秀芬上前一步,手指点在库存表的一行字上,“这台‘东风牌’电机,写着报废处理,金额三千二。可这种型号去年才进的货,保修三年,不可能一年就坏。而且他们店的维修记录里,根本没登记过这台机器。”
李承恩盯着那行字,没吭声。
“还有这笔。”她翻到另一张单据,“现金支出两千五,用途写的是‘配件采购’,但下面没有经手人签字,供货方名字也是空的。这种条子按规定不能报销,可他贴在凭证里混着报了。”
李承恩拿起那张草稿纸,上面列了几组数字,像是对账用的。有两处被涂改过,墨迹颜色不同,明显是后来补的。他对着光看了看,轻轻放下。
“我核对了原始单据。”林秀芬说,“改过的数字,跟实际差了四千多。不是算错,是故意少写亏损。他把一些好电器记成报废,账面上亏钱,其实东西没坏,可能是偷偷卖了,钱没进公账。”
屋里安静下来。外面风更大了,雨点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
李承恩将材料一张张放回信封,抚平折角,整整齐齐放进抽屉。他没马上上锁,顿了顿,才拧紧锁扣。
“你为什么拿来给我?”他问。
林秀芬站在原地,手搭在衣兜边,领口的扣子扣得严实。“我知道你不只会修电器。”她说,“你也明白这世道,有人表面吃亏,背地里赚钱。王德发以前总说成本高,压价抢生意,现在看,他是靠假账撑场面。你要不管,以后还会有人信他这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不想管这些事。可我看不得有人一边害人,一边装好人。”
李承恩看了她一眼,没笑,也没道谢。他知道林秀芬不是为了他才查得这么细。她是会计,眼里容不得错账,更讨厌有人拿账本骗人。
他摸了摸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那里很硬。他想起前几天的事——王德发带人砸了他的摊子,赵铁柱巡夜抓了人,街坊围门讨说法。那时大家都以为只是生意纠纷。现在看,那只是开始。
他还记得王德发在街口喝酒时说过:“我宁可少赚,也不能让李承恩一家独大。”当时他当是气话,现在想来,那是炫耀。
“你把这些都复印了?”他问。
“原件我放回去了。”林秀芬说,“复印件都在信封里。我没给别人看,也没留底。你要用,自己决定。但我劝你别拖太久,他现在关门不出,账本在我这儿,再过两天,说不定就被收走,或者烧了。”
李承恩点头,走到门边,把门帘拉紧。雨势变大,街上的人少了,大概都躲雨去了。他望着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对面墙上那道裂缝。
他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问:“他店里最近有没有往外运东西?比如旧机器、废零件?”
“有。”林秀芬说,“前天下午,一辆板车拉走了三箱旧货,说是送回收站。我觉得奇怪,他们家从不自己清仓,都是等收废品的上门。我问了那个拉车的,他说东西卖给一个姓陈的中间商,在城西废品转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