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巷子里还泛着灰蒙。李承恩推开铺门,把昨晚收进去的木桌搬出来,端端正正摆在门口正对街的位置。他没有立刻开张,而是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还剩半瓶煤油,轻轻晃了晃。接着又拿出一盒火柴和几张纸片,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随后他进屋拎出一块黑板,靠桌边立好,用粉笔一笔一划写下十二个字:“王德发夜袭未遂,意图纵火毁店”。
字迹方正,不疾不徐。
几个早起倒痰盂的邻居路过,脚步顿了顿。有人低头盯着那瓶子,有人轻声念出黑板上的字,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没人说话,可气氛已然不同。
李承恩站在桌子后头,手插在工装裤兜里,袖口磨出了毛边,指甲却剪得干净。他望着来往的人,声音不高:“这些东西是昨晚赵铁柱巡夜时发现的,人已经送到派出所了。笔录复印件在这儿,谁想看,我可以拿出来。”
他指了指压在煤油瓶下的几张纸。
一位穿蓝布衫的大嫂弯腰细看,皱眉问:“这真是王德发的东西?”
“是他藏在袖里的铁管,还有麻袋里的煤油。”李承恩答,“他带人砸过我的摊子,不是一回两回了。上次模型被砸,我就留了心。这次他们动手了,只是没得逞。”
大嫂直起身,冷笑一声:“我就纳闷,前两天他还说我走狗屎运,原来心里早就盘算着害人。”
旁边几人纷纷点头。一位拄拐杖的老汉凑近看了看火柴盒:“这点起来,你的铺子能烧上天。”
“就是。”李承恩点头,“我靠手艺吃饭,修电器养活自己。他比不过,就想放火——这是要断我的活路。”
人渐渐围拢过来。起初三五个,后来十多个,围成一圈,指着桌上的东西议论纷纷。有人说认得这个煤油瓶,是供销社卖的那种;还有人说王德发前两天确实买了两瓶;也有人说昨晚听见动静,原以为是野猫翻垃圾桶,没想到竟是这事。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半个钟头,王德发的铺子前已站满了人。
他的店在街西头,原本生意就清淡。早上该开门的时候,门却紧闭着。窗上贴的旧报纸被风吹起一角,隐约可见屋里有人影晃动,可任凭外面怎么拍门喊话,都没回应。
“王德发!出来给个说法!”一个主妇扒着门缝往里瞅,“你半夜揣着煤油去别人铺子,算什么本事?”
“就是!做买卖凭啥使这种下作手段?”一个男人踹了下门板,“有意见去工商所说啊,放火算哪门子道理?”
人越聚越多。几个常在他那儿修车的老街坊也来了,脸色难看,冲着窗户喊:“老王,咱认识十几年了,你干出这种事,对得起街坊吗?”
屋里依旧无声。
有人绕到后窗,踮脚往里瞧:“他在!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装死也没用!”刚才那位主妇叉腰嚷道,“派出所都抓人了,你还想赖?”
“听说他儿子还在上学。”一位老太太摇头叹气,“这下好了,爹干这事儿,孩子在学校怎么抬头做人?”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不休。有人冷笑,有人叹息,还有人掏出瓜子嗑了起来,像看热闹般站着不动。王德发门口的街道本就不宽,如今连自行车都过不去。一个送快递的小伙子被堵在外头,探头问:“出啥事了?”
“王德发想烧李承恩的铺子,被抓了。”旁边人答。
小伙子一愣,把车靠边一停,也挤了进去。
李承恩没过去。他站在自家铺子门口,望着人群的方向,听着远处的声音。他没笑,也不显得意,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摸了摸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那里因常年使工具,皮肤又厚又硬。
他转身进屋,端了杯热水出来,吹了两口气,抿了一小口。水有些烫,他没皱眉,缓缓咽下。
街对面,王德发的门仍紧闭着。有人开始敲玻璃,声音越来越急。屋里的人终于动了,抬起头,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眼神慌乱,满是羞耻。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可外面太吵,没人听见。
他缩回头,慢慢坐回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