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冲进铺子,门帘哗啦作响。他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土一道道往下淌。手里紧攥着一张折纸,指节都捏得发白。李承恩没动,正低头整理工具箱里的螺丝刀,听到动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
“承恩……”王德发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含着砂砾,“我有话跟你说。”
李承恩将最后一把十字螺丝刀放好,合上箱子,轻轻拍了下盖子。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从水壶里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这才看着王德发。
“你进来就进来,干嘛跪?”
话音刚落,王德发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膝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双手撑地,头低垂着,肩膀不停颤抖。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说话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我不该砸你摊子,不该让人堵你门,更不该动歪心思……我糊涂啊!”
李承恩站在原地,手指轻敲了下茶杯。杯子是粗瓷的,边上有缺口,他每次拿都习惯捏着那个角。
“你现在说这些,是怕人找你算账,还是怕派出所来人?”
“都不是!”王德发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我是真知道错了!我把钱都拿出来了,一分没留,全放在家里柜子里,钥匙也带来了。”他说着,哆嗦着手把裤兜翻出来,掏出一把铜钥匙,扔在地上,叮当一声。
“我还写了字据,以后再也不做电器生意,铺子关门,货全退,街坊要查账我也认。只求你……高抬贵手,别把我逼上绝路。”
李承恩没说话,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皱巴巴的纸。打开一看,是一份手写保证书,按了红手印,内容是认错、退赃、永不从事同行生意。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成的。
他看完,叠好,放在柜台上。
“你写这东西给谁看?给我?还是给街坊?”
“给你!当然是给你!”王德发往前爬了半步,手指抠着地面,“我知道你讲理,不会赶尽杀绝。只要你点头,我立刻搬出四合院,去哪儿都行,再不让你看见我!”
李承恩放下杯子,走出柜台,在离王德发两步远的地方站定。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脚边,鞋尖沾着修电器时蹭上的油渍。
“你还记得前年冬天吗?”他忽然开口,“我那时还在厂里干临时工,你托关系把我顶了,自己接了线路检修的活。那时候你说什么?”
王德发一愣,嘴唇动了动:“我……我不记得了……”
“你说,‘这种脏活累活,让外人干就行,咱们自家人得往上走’。”李承恩声音不高,“结果你干了三个月,换了六栋楼的电表线,短路烧了两户人家的保险闸,差点出人命。最后查出来,说是临时工技术不过关。”
他顿了顿,看着王德发:“那个临时工,是我介绍进去的老张。他后来被厂里开除,老婆气病了,儿子辍学去拉板车。你知道他在哪吗?”
王德发摇头,嘴里喃喃:“我不知道这事……真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李承恩冷笑,“你只知道好处捞到手,黑锅让别人背。”
他往前一步,王德发本能往后缩,手撑地想退,却被门槛绊了一下,屁股坐在地上。
“去年夏天,你压价抢客,说我修收音机用旧零件。可你自己呢?三台新录音机,外壳是新的,机芯是报废品拼的。刘婶家孩子结婚用,放着放着冒烟起火,差点烧了新房。她来找你,你怎么说的?”
“我说……可能是电压不稳……”王德发声音越来越小。
“你还让她签了‘自行承担风险’的条子。”李承恩盯着他,“她说你不讲良心,你回她一句——‘谁让你贪便宜买便宜货’。”
王德发低下头,手指抠着裤缝,不敢抬头。
“现在你来跟我说你错了?”李承恩声音沉下来,“错在哪?错在被我抓到了?还是错在街坊都知道了?”
“我是真心悔过!”王德发突然喊了一声,眼泪又涌出来,“我知道我对不住人!可我也是一时糊涂!家里老娘要吃药,孩子要上学,我又欠了倒爷的钱,逼得没法子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