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铁柱长长吐出一口气，坐回长条凳，抹了把汗：“总算完了。”
话音刚落，狗耳朵一竖，喉咙低呜了一声。
李承恩眼神一紧，手抓住桌沿，整个人再度绷紧。
屋里静得能听见水壶里热水轻微的咕嘟声。
他慢慢转头，看向屋顶瓦片。风从檐角吹过，晾衣绳上的小铃晃了半下，没响。
两秒后，他又低头看地砖缝隙。干燥，颜色一致，没有新脚印。
“是风。”他说。
赵铁柱松口气：“这狗，吓我一跳。”
李承恩没笑。他走到柜台后，打开暖壶，倒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赵铁柱，自己端起一杯，吹了口气，喝了一口。
水有点烫，他咽得很稳。
“记账。”他说，“今天丢一条锁链、两颗螺丝、半块沙袋。狗粮多喂一顿，也算进去。”
赵铁柱笑了：“你还真记？”
“该算就得算。”李承恩看着杯口升腾的热气，“赢不算啥，把花的钱算清，才算真赢。”
赵铁柱喝水，放下缸子，“当”的一声。他抬头问：“接下来咋办？这事……完了？”
李承恩没马上答。他放下杯子，走到侧窗前，检查铁丝是否断裂，试了试沙袋的绳子。确认无误后才说：“他们敢来，说明有人撑腰。李建军一个人没这胆，也没这脑子。”
“你是说……李国栋？”
“可能。”李承恩淡淡道，“但现在不重要。证据在派出所，他们会查。我们要做的，是守住自己的摊子。”
赵铁柱点头，站起身活动手脚：“那我再去外面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漏网的。”
“去吧。”李承恩说，“顺便把巷口那堆烂菜叶扫一扫，别让人踩滑了摔跤，说是咱们设陷阱。”
赵铁柱笑了一声，拿起扫帚往外走。到门口回头：“你不去睡会儿？”
“不了。”李承恩坐回柜台后的小凳，从抽屉拿出账本，翻开一页，拿起笔，“趁现在记得清，把今晚的事写下来。几点几分，谁来了，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花了多少钱，都写明白。”
赵铁柱摇头：“你这记性，比我当兵的还强。”
“记性再好，也不如纸笔牢靠。”李承恩低头写字，笔尖沙沙作响。
赵铁柱走出门，扫帚划地的声音渐渐远去。
李承恩写完一段，合上账本，抬头看窗外。东边屋脊泛出橙光，早班工人骑车的声音响起，有人推平板车过巷口，车轮碾在石板上，咯噔咯噔。
他摸了摸裤兜，拉链完好，录音机还在。
他没拿出来，手插回兜里，坐着不动。
柜台上的缸子里，水汽渐弱，水面映着晨光，轻轻晃荡。
狗趴着，打了个哈欠，翻身躺平，尾巴拍了两下地。
李承恩闭眼三秒，睁开，眼神清明。
他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整理昨夜撞乱的电器。收音机、电风扇、电熨斗，一个个归位。他在一台老收音机前停下，拨动旋钮，喇叭里传出电流声，接着是一句评书：“……那关云长提青龙偃月刀，策赤兔马而出，大喝一声：‘谁敢与我一战！’”
他笑了笑，关掉开关，把收音机放回原处。
这时赵铁柱回来了，扫帚靠在门边，手里拎着半块干馍。
“给你留的。”他说，“王婶家今早蒸的，我顺嘴要了一个。”
李承恩接过，咬一口，干，但耐嚼。
“谢谢。”他说。
“谢啥。”赵铁柱坐下，也啃起馍，“咱们谁跟谁。”
两人默默吃着，屋里只有咀嚼声和远处自行车铃声。
吃完，李承恩把馍渣拍在手心，走到门口弹了弹。
他站在门框下，望着巷子尽头渐亮的天光，没说话。
赵铁柱坐在长条凳上，腿伸直，身子后仰，闭上眼。
狗趴得好好的，鼻子贴地，耳朵垂下。
柜台上的暖壶还在冒热气，水位已降了一截。
李承恩回来，拿起抹布擦柜台。
第一遍擦灰，第二遍擦水渍，第三遍顺着木纹来回擦拭，直到台面光亮如初。
他放下抹布，看表：五点三十六分。
他走到长条凳前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掌心向上，缓缓握拳，再松开。
一次，两次。
然后他抬头，看向门外。
晨光照进来，地砖的裂缝清晰可见，墙角挂着一小段铁丝，像条死蛇。
他没去剪。
他知道，有些人走了，有些事还没完。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等下一个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