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洒进巷子,地砖上的裂缝清晰可见。墙角挂着一段铁丝,干枯扭曲,像一条褪色的蛇蜕。李承恩坐在柜台后,刚合上账本,笔还握在手里,门口便响起了脚步声。
他抬起头。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男人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台电风扇。一边走一边说:“师傅在吗?我这扇子不转了,昨晚热得一宿没睡着。”
“在。”李承恩起身迎到门口,“放这儿看看。”
男人把风扇搁在柜台上,抹了把汗:“听说你修得快?我还得赶下午的班。”
“能修。”李承恩掀开后盖,摸了摸电机,“碳刷磨光了,换一对就行。半小时来取。”
“这么快?”男人眼睛一亮,“那收多少钱?”
“五毛。”李承恩说,“修不好不收钱。”
“哎哟,比百货大楼便宜多了!”男人掏出零钱,“那你赶紧修,我回去煮碗面再来拿。”
人刚走,又来了两位老太太。一个拎着收音机,一个提着台灯。年纪大的那位指着收音机说:“小伙子,我这机器前天还能听新闻,昨天突然就没声儿了。”
“可能是焊点脱了。”李承恩接过检查了一下,“重新焊一遍就行,不换零件的话,两毛。”
“那太好了。”老太太松了口气,“我就说不能扔,老东西有感情。”
旁边年轻的那位开口道:“你也帮我看看这台灯行不行?换了三个灯泡都不亮,电工说线路没问题。”
李承恩拧下灯头看了看:“开关坏了,换个新的,一块二。”
“贵吗?”老太太问。
“新件进价一块,手工费两毛。”李承恩说,“你要嫌贵,也可以自己买件来换。”
“不贵不贵。”老太太连忙摆手,“你这明码标价,比国营商店还痛快。”
正说着,里屋帘子一掀,岑晚月出来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腰背挺直,左耳的小痣随着笑意轻轻一动。她看了眼柜台前的人,笑着说:“两位婶子早啊,今天是来修东西,还是来听评书的?”
“就是来听你说书的!”年长的老太太笑出声,“我孙子天天蹲你门口听《杨家将》,昨天听到杨六郎闯辽营,激动得饭都忘了吃。”
岑晚月走到收音机旁,打开电源,调到中波。熟悉的音乐响起,接着传来男声播报:“话说大宋年间,杨家忠良满门……”
“哎哟,正好接上了!”老太太一拍大腿,“我再多听会儿再走。”
岑晚月冲李承恩眨眨眼:“你看,咱们这儿不光修电器,还管精神食粮。”
李承恩低头记账,嘴角微微翘起。
不到八点,店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人修电熨斗,有人换电炉丝。还有一个工人模样的年轻人,抱着电饭锅,满脸焦急:“师傅,我家孩子上学要迟到了,饭还没熟,锅就不加热了,能不能先给我弄?”
“拿来我看看。”李承恩接过锅,拆开底盖,“发热盘接触不良,清一下就行。”
“要多久?”年轻人问。
“五分钟。”
“太好了!”年轻人一拍大腿,“我给你加钱!”
“不用。”李承恩拿起螺丝刀,“大家都是过日子的人,谁没个急事。”
果然不到五分钟,锅通了电,指示灯亮起。年轻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出门还回头喊:“我下班带媳妇来修电视!”
岑晚月站在门口送人,回身看见李承恩正在分零钱。她走过去,看着抽屉里整整齐齐的纸币和硬币,笑着说:“你这抽屉,比我单位档案柜还整齐。”
“钱乱了,心就乱。”李承恩盖上抽屉,“以前吃过亏,现在记住了。”
岑晚月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她走到角落的货架前,那里摆着几台二手电器——落地扇、录音机,还有台冰箱,是别人抵债留下的。
她搬了张小凳子站上去,拍拍风扇:“各位街坊注意啦!今日特价风扇只剩两台,先到先得!”
大家哄笑起来。
“姑娘,你是卖货还是唱戏?”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打趣。
“都沾。”岑晚月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中间还能来段贯口助兴。”
“那你来一段!”有人起哄。
岑晚月清清嗓子,语速飞快:“煎饼馃子豆腐脑,酱香饼配小米粥,炸糕麻花糖耳朵,火烧夹肉加辣油……”
屋里笑声炸开。
“行了行了,我认输!”戴眼镜的男人举手,“我买一台回家让我媳妇听听这嘴皮子!”
李承恩开单,写得很慢,字迹工整。写完递过去:“三十八块五,现金或者工业券都行。”
“现金!”男人掏钱,“你们这儿不收副食品券吧?”
“不收。”李承恩摇头,“但下个月厂里发福利券,我可以帮人代换。”
“那我下回带券来换收音机。”另一个顾客插话,“听说你这儿有松下原装货?”
“有台九成新的,日本进口。”岑晚月接过话,“声音清楚,短波也能收,就是贵点,一百六。”
“贵是贵,可比百货商店便宜二十!”那人一咬牙,“我订下了!下个月发奖金来提。”
“名字记上了。”李承恩翻开新页,写下“张建国,预订松下收音机一台,定金三十元”。
“你不怕我反悔?”那人问。
“怕。”李承恩抬头看他,“但我更怕没人信我。”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冲你这句话,我一定来。”
十点刚过,门口排起了队。有人修东西,有人买东西,还有人纯粹来看热闹。隔壁卖豆腐的老刘探头进来,端着一碗豆浆:“听说你这儿成了电器一条街?我来蹭点热闹。”
“蹭热闹免费。”岑晚月接过豆浆,“买电器打折。”
老刘哈哈大笑:“那我回去拿钱,也来当一回贵客!”
李承恩填完最后一张修理单,抬头看表:十点十七分。他算了算,早上接了十二单修理,卖出三台风扇、一台录音机,收了两笔定金。抽屉里的钱换了三次,最上面全是十元大钞。
他翻开账本新页,开始登记销售额。
岑晚月靠在柜台边:“中午前能到二十单不?”
“照这样,三十都够。”李承恩说。
“那晚上得请兄弟们吃顿好的。”岑晚月说,“赵铁柱他们守了半宿,该犒劳。”
“该请。”李承恩点头,“等收工就去订位置。”
话音未落,外头又来了三个人,手里都拿着电器。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把一台老式风扇放在门槛上:“我这风扇用了十五年了,就认你这一家能修。”
李承恩弯腰搬起风扇:“我尽力。”
老太太没走,在旁边坐下等。她看着店里忙忙碌碌的样子,忍不住说:“以前路过这儿,门都不敢敲。现在倒好,比供销社还热闹。”
“人变了,店就变了。”岑晚月给她倒了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