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亮。街道还沉浸在寂静之中，唯有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在巷子里回荡。巷口的路灯尚未熄灭，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晕开一圈模糊的影子。两个身影从一辆刚停稳的公交车上走下。
李建军穿着一件旧夹克，帽檐压得很低。他站在路边，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便朝北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从裤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手里反复揉搓。他的手微微发抖，并非因为寒冷，而是太久未曾这般自由地行走在街头。他深吸一口气，将烟重新塞进口袋，继续前行。
王德发蹲在城郊一处废弃砖窑的墙根下抽烟。他裹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棉袄，肩头磨出了线头，脚上的胶鞋裂了口子。他望着远处铁道边缓缓驶过的绿皮火车，车轮碾过铁轨，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他掐灭烟头，用鞋底将火星踩进泥土里，站起身拍去裤子上的尘土。窑洞门口挂着一块破麻布，风一吹便来回晃荡。他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仅有一道裂缝透进些许微光。地上摆着一张瘸腿的桌子，三条腿靠砖头垫着。桌上放着一只空饼干盒。王德发走到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后抽出几张零钱，仔细数了一遍，又叠好放进盒中。
不到十分钟，外面传来轻而急促的脚步声。门帘一掀，李建军走了进来。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庞，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看了王德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桌边，把夹克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来了。”王德发开口，声音沙哑。
“嗯。”李建军应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你早到了。”
“我昨晚就在了。”王德发说，“不敢回家，家里被抄过两次，什么都没剩下。”
李建军冷笑：“我家也一样。我娘托人带话，让我别回去，说有人盯着。”
两人陷入沉默。窑洞里静得出奇，只有风穿过缝隙发出的呜咽声。墙角堆着碎砖和烂木头，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混着煤渣的气息。
“你还记得我们在牢里说的话吗？”王德发突然问。
李建军抬眼：“哪件？”
“砸他铺子的事。”
李建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黑垢。他慢慢卷起袖子，小臂内侧一道浅疤赫然可见——那是狱中被人用铁片划伤的，只为抢一口饭。他盯着那道疤，低声说：“一天都没忘。”
王德发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他伸手探入内衣口袋，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展开。
纸上画着一幅图：一间临街店铺，门口挂着“承恩家电维修”的木牌，右边是玻璃橱窗，左边有个小门通向后院。门框上方标了个红叉，写着“易拆”；橱窗下方画了个圈，旁注“可砸”。
“这是我记下的。”王德发说，“上次探视时，我侄子偷偷带了张照片出来，我照着描了一整夜。”
李建军凑近细看，手指滑过图纸，停在那个红叉上。“这位置……是他常坐的地方？”
“对。他修收音机、电视机，总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只要把窗户砸了，再扔东西进去，就够他受的。”
李建军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他从夹克内袋摸出另一张纸，打开，是一张黑白照片，比王德发这张清晰许多。照片上正是那家店，门面不大，却整洁干净，门口还摆着一盆老槐树苗，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谁拍的？”王德发问。
“我姐夫的朋友，在对面粮店上班。我进去前一天，让他拍的。”李建军把照片推过去，“你看这角度，夜里动手，从对面房顶翻过来最方便。”
王德发拿着照片反复查看，越看越满意。他抬头看向李建军：“你准备找多少人？”
“至少五个。”李建军说，“要能打的，胆子大的，最好有过前科，不怕事。”
“钱呢？”
“你不是有吗？”李建军指了指桌上的饼干盒。
王德发摇头：“这点不够分。他们要现钱，还得先给一半。”
“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德发没答，伸手打开饼干盒，从底下抽出三叠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啪地拍在桌上。“这是第一笔。事成之后，翻三倍。”
李建军盯着那三叠钱，没有去碰。他知道这些钱来之不易——王德发家底虽比他强些，但坐了半年牢，能剩下这些已是拼尽全力。
“还有人撑腰。”王德发压低声音，“我出来前见了个人，他说只要不出人命，出了事他能压住。”
“谁？”
“别问是谁。”王德发眼神一闪，“你只需要知道，咱们这次不是一个人干。”
李建军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行。那我现在就去找人。”
“等等。”王德发拦住他，“先看看你要找的是不是真货色。”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比先前沉重。门帘一掀，三个男人走了进来。第一个身材高大，脸上有道刀疤，穿着油腻的皮夹克；第二个矮壮结实，脖子粗如树桩，拎着帆布包；第三个年纪较轻，眼神飘忽，进门后直接站到墙角，不与人对视。
“都来了？”王德发站起身点头，“坐。”
三人拉过椅子坐下。刀疤脸点起一支烟，吐出一口浓烟：“老王，你说有活儿，啥事？”
“砸一家店。”王德发说，“不伤人，只毁东西。事成每人三百，当场结清。”
“三百？”树桩脖子咧嘴一笑，“现在三百买不了几瓶酒。让我们冒这个险？”
“事后再翻三倍。”王德发说，“两千一人才是大头。”
三人互相对视，眼神变了。
“哪家店？”刀疤脸问。
王德发没答，看向李建军。李建军会意，将那张黑白照片放到桌上，推向中央。
三人围拢过来。刀疤脸眯眼看：“这地方我熟，四合院边上那条街，治安队巡逻勤得很。”
“所以得挑夜里。”李建军说，“十一点以后，他们关门了，灯也灭了，动手最合适。”
“为啥不弄死他？”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既然都干了，不如彻底点。”
“不行。”李建军摇头，“我要他活着，但活得难受。铺子砸了，名声坏了，客户跑了，他一分钱赚不着，还得自己收拾。那种痛，比挨一刀还长。”
刀疤脸笑了：“有意思。我喜欢这种玩法。”
“但我有个条件。”年轻人盯着李建军，“我要预付一半。”
其他人看向他。
“你怕我们跑？”王德发问。
“我怕你们没钱。”年轻人说，“干这行的，谁不知道信誉值几个钱？我要看到真金白银，才信这事能成。”
气氛一时凝滞。
王德发没生气，反而笑了。他慢悠悠打开饼干盒，取出三叠钞票，一张张铺在桌上。“五百，现在给。剩下的，事成立刻兑现。我可以当着你们打电话确认到账。”
刀疤脸看了看钱，又看王德发：“你够意思。”
年轻人不说话，伸手接过那一叠，快速点数后塞进怀里。
“还有别人吗？”树桩脖子问。
“还有一个。”李建军说，“我在监舍认识的，打架厉害，刚放出来，现在住在南市桥底下。”
“叫他来。”刀疤脸说，“五个人正好，两个砸门，两个扔东西，一个望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