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洒进巷子,李承恩推开家电铺的门板,一块块卸下,靠在墙边。木板上有几道划痕,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擦了擦门框。柜台上的老收音机歪了,是昨夜打斗时撞倒的。他将它扶正,拧动旋钮,红光亮起,机器还能用。
他走到货架前,把倒下的电风扇摆好,又从后屋搬出一箱灯泡,放进展示柜。地上还留着石灰印子,踩上去有些涩。他蹲下身,用抹布蘸水擦了三次,才转身去接热水壶。
水刚烧开,门口传来脚步声。
“老李,开门啦?”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探头进来,手里拎着帆布包,“听说你这儿……出事了?”
李承恩抬头,是棉纺厂的老张,修过两次收音机,认得。他点点头:“嗯,昨晚有点动静。”
“人呢?伤着没有?”老张放下包,往前走了两步。
“没事。”李承恩倒着热水,“警察来过了,人都带走了。”
老张环顾屋里,墙上有个钉螺丝刀的洞,地上有脚印,柜角缺了一小块。“真动手了?几个人?”
“三个。”李承恩拧紧瓶塞,“两个外来的,一个本院的。”
“谁啊这是,胆子这么大?”老张皱眉。
李承恩没回答,只问:“您要修啥?”
“收音机不响了,杂音大。”老张递过包,“我本来想晚点来,怕你不安全。今早听卖豆浆的老刘说,你店里被人砸了,你还等警察来抓人——这得多稳啊?”
李承恩接过包,打开检查线路。“该报警就报,不丢人。”
“可不是!”老张声音高了些,“换别人,要么忍了,要么拿刀拼。你倒好,守法办事,还把人全逮住了。街坊都在传,说你胆大心细,遇事不慌。”
李承恩低头,镊子夹住断线,焊上锡。“都是小事。”
“小事?”老张笑了,“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叫你吗?‘四合院里最靠得住的年轻人’!连我们厂保卫科老王都说,以后电器坏了,就往你这儿送!”
他说完,压低声音:“那个闹事的是不是李会计家儿子?”
李承恩手没停:“是他。”
“啧。”老张摇头,“难怪,他们家这些年占便宜占惯了。你这次把他送进去,真是给大家出口气。”
李承恩把修好的收音机递过去,试了试音,声音清楚。“好了,十块钱。”
老张掏出钱,又加了两张一元票:“多给的,压惊。”
“不用。”李承恩推回去。
“你拿着。”老张硬塞,“这不是同情,是敬重。我们工人,就认这种不躲不逃、敢扛事的人。”
李承恩看着他,几秒后接过钱,放进抽屉。他关上抽屉,说:“谢谢。”
老张拎起包往外走,到门口回头:“明儿我带几个同事来,都等着换新录音机呢。”
门帘落下,屋里安静了。
李承恩坐回柜台后,翻开记账本,写下一笔:修理费十元,现金收讫。笔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顾客赠两元,记为“支持款”,不入成本。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钟——七点二十三分。
巷口开始热闹,卖豆腐的支起担子,油条摊冒白烟。八点多,一个中年妇女抱着落地扇进来,额头出汗。
“师傅,这扇子转不动了,能修吗?”
“能。”李承恩接过,拆开查电机,“电容老化,换个新的,十五块。”
女人点头:“修吧。”她站在旁边看,忽然问,“你就是李承恩吧?”
“是我。”
“我听邻居说了,昨晚那些人来砸店,你还坚持等警察来处理?”她语气不太信。
“嗯。”
“为啥不当场打回去?或者找人帮忙?”
“打了,更说不清。”李承恩焊线,“证据在,话才站得住。”
女人看他一会儿,忽然说:“我本来还想比两家,看谁便宜。现在不用比了,就你这儿修。”
李承恩抬头。
“你这种人,不会坑我。”她说,“不怕事,也不惹事,做事有谱。”
他笑了笑,继续干活。
修好后,女人付钱,临走回头:“我妹妹下周结婚,要买两台新收音机,我跟她说,必须来你这买。”
李承恩点头:“欢迎。”
九点半,来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背着书包,说是大学老师。他带来一台录音机,说录不了音。
李承恩查磁头,发现压力片松了。他调好,试录一段,播放正常。
“好了。”他说,“没坏,校准就行。”
年轻人听完回放,惊讶:“你这手艺,比厂里技术员还细。”
“干久了就熟。”李承恩包好机器。
“听说你这儿昨夜遭了贼?”年轻人问。
“不是贼。”李承恩说,“是有人想抢生意,动手了。”
“然后呢?”
“警察带走了。”
“你没吃亏吧?”
“受了点小伤,不碍事。”他指左腹,“烫了一下,已经结痂。”
年轻人盯着他,忽然说:“你知道现在街上传什么吗?说你是‘电器阎王’,白天修机器,晚上治恶人。”
李承恩一愣,笑了:“哪有那么神。”
“可大家都这么说。”年轻人认真,“你不哭惨,不喊冤,也不私了,就这么等法律出手——这种人,最让人放心。”
他掏出钱包:“这台多少钱?我买了。”
“二手的,八十。”
“给你一百。”年轻人放下钱,“剩下的当贺礼,祝贺你挺过这一关。”
李承恩推辞。
“你收下。”年轻人语气坚定,“我不为别的,就为这个态度。这年头,讲理的人太少了。你守住这个店,就是守住一条规矩。”
钱留下,人走了。
十点一刻,隔壁修鞋的老张头拄着拐杖过来,在门口站定。
“听说了?”他问。
“什么事?”李承恩正在整理发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