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胡同都知道了。”老张头说,“棉纺厂的老张、大学老师、卖豆腐的老刘,都在传你这事。说你遇事不慌,有脑子,有胆量,还守法纪。”
李承恩擦了擦手:“都是应该做的。”
“应该做,可多少人做不到?”老张头哼了一声,“换成别人,要么吓得关门跑路,要么连夜找人报复。你倒好,店里刚打完架,第二天照常开门,脸都不红一下。”
他走近两步:“我今早修了三双鞋,有两个客人主动提起你。一个说,‘这人靠得住,我家电器以后全交给他修’;另一个说,‘以后买电器,先问李承恩有没有货’。”
李承恩低头拧螺丝。
“老话说,金杯银杯不如口碑。”老张头拍拍他肩膀,“你现在,有口碑了。”
中午前,来了个胖婶,提着竹篮,里面是台老式电熨斗。
“能修吗?”她问。
“试试。”李承恩接过来,打开查线路。
“我听居委会老吴说,你这儿昨夜被打砸,你还把人全送进去了?”胖婶坐在小凳上,“是真的?”
“是真的。”
“那你不怕报复?”
“怕也没用。”李承恩焊锡,“躲着活,不如站着活。”
胖婶沉默一会儿,忽然说:“我家老头子在五金厂退休,认识几个供销处的人。我跟他说了你这事儿,他答应帮我问问,以后能不能给你搞点紧俏货,比如进口电唱机、双波段收音机。”
李承恩抬头:“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胖婶一挥手,“你值得。我们老百姓,就愿意帮这种不低头、不求人、自己拼出来的老实人。”
修好后,她付了钱,临走前把一张粮票塞进他工具盒:“别嫌少,给孩子买糖吃。”
李承恩追出去还,她已经走远了。
下午一点,太阳高。李承恩吃了半碗冷馒头,喝了口茶,继续干活。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头进来,手里拎着十二寸黑白电视。
“图像抖,声音断断续续。”他说。
李承恩接过来,打开后盖查电路板。“天线接口松了,高频头也有问题,修好四十。”
老头点头:“修。”
他坐在角落等,忽然开口:“我是东街小学的校长,姓陈。我们学校有台广播设备坏了,一直没人敢修,怕担责任。今天我来,就是想看看你这个人靠不靠得住。”
李承恩没抬头:“修机器,不看身份,看故障。”
“所以我才来。”陈校长说,“昨夜的事,派出所通报了我们单位。说你面对暴力侵袭,冷静应对,全程录音取证,依法维权。我们教育局开会时都提了,说这是公民守法的典范。”
李承恩手停了一下。
“我们学校打算和你签个协议。”陈校长说,“以后所有电器维修,定点交给你。你能保证及时上门、价格公道就行。”
“能。”李承恩点头,“我修东西,不拖不糊弄。”
“那就这么说定了。”陈校长站起来,“明天我带总务主任来签合同。”
他走到门口,回头:“你知道吗?我们老师办公室里都在议论你。说你表面看着普通,其实心里有山。”
李承恩没应声,只把修好的电视递过去。
下午三点,来了个年轻姑娘,扎两条辫子,说是街道办新来的干事。她带来一台电吹风,说热风不灵。
李承恩拆开检查,温控开关坏了。他换了新件,试了试,热风呼呼地出。
“好了。”他说。
姑娘付钱时问:“你就是李承恩?”
“是。”
“我听说,你店里被人砸了,你还坚持等警察来?”
“嗯。”
“为什么不自己解决?”
“解决了,还是问题。”李承恩关上工具箱,“只有让法律解决,才算真正结束。”
姑娘看着他,眼神变了:“我们街道最近在评‘文明经营户’,原本名额给了副食店老马。我现在回去就提议,把这个名额给你。”
“不用。”李承恩摇头,“我没申请。”
“但这代表群众认可。”姑娘认真道,“你这种人,才该被表扬。”
她走后不久,巷口传来说话声。两个男人一边走一边聊。
“真的假的,李承恩把李建军送进去了?”
“千真万确!派出所正式立案,拘了十五天!”
“活该!他们家仗势欺人这么多年,总算碰上硬茬了。”
“人家李承恩厉害啊,不吵不闹,等警察来,证据齐全,一句话就把他们全钉死了。”
“我明天就把家里那台坏冰箱拉过去,让他修。以后电器只认他一家。”
声音渐行渐远。
李承恩坐在柜台后,听见了,没抬头。他核对今天的账目:修理费三百零七元,商品销售一百二十元,额外收到顾客赠款五十三元。他把赠款单独记一栏,标题写“街坊心意”。
傍晚六点,天黑了。他关灯,准备收摊。门外脚步声响起,老张头又来了,手里端着搪瓷缸。
“给你熬了点姜汤。”他说,“听说你肚子上挨了一下,喝点暖暖身子。”
“早好了。”李承恩接过。
“好没好,你自己知道。”老张头坐下,“我今儿又听了好几嘴。卖菜的老赵说,他要把摊位上的喇叭换成你修的扩音器;裁缝铺的小刘说,她要介绍表姐从河北过来,专门找你买洗衣机。”
李承恩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老话说,人活一口气。”老张头说,“你这口气,正。”
李承恩笑了笑,没说话。
老张头走后,他关好门窗,插上顶门棍。转身时,看到墙角的录音机。绿灯灭了,磁带停了。他走过去,轻轻拍了下外壳,灰尘扬起。
他回到柜台,点亮煤油灯,翻开账本,开始记账。笔沙沙地写,一笔一笔清楚。写完最后一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窗外,槐树叶在风里摇。灯光映在他脸上,影子在墙上,安静踏实。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家店不再只是修电器的地方。
它成了某种象征。
他不做声,不动怒,不借势,不张扬。
但他站在这里,规矩就在。
笔搁在纸上,墨迹未干。